也好,陈序想。至少现在,他不需要立刻面对什麽「史诗级任务」。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适应这个新的身份,更需要为登陆后的一切做准备。
后面的航程,铁柱偶尔会带他离开那个小舱室,在潜艇里有限的空间走动一下,美其名曰「放放风,别关傻了」。陈序也因此对「深海驮马」号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这艘潜艇确实老了。过道狭窄得需要侧身才能让两个人错开,头顶和脚下到处都是裸露的丶缠着绝缘胶布的管线和颜色斑驳的阀门。
空气里永远混合着柴油丶臭氧丶汗水丶还有某种防锈油脂的味道。艇员们年龄似乎都偏大,沉默寡言,动作带着一种长期在狭小空间里训练出的精准和效率。
他们看到陈序,眼神依旧警惕而疏离,但偶尔,当陈序表现出对某个仪表或设备的好奇时,也会有年长些的艇员,用简短的丶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解释一两句。
「这是老式陀螺罗经,比现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屏幕靠谱。」
「那个阀不能乱动,控制平衡水舱的。」
「小伙子,脚别踩那线,通讯的。」
语言简洁,没有废话,透着一股老式军人的做派。
陈序能感觉到,他们对这艘「老驮马」有着深厚的感情,如同老农对待陪伴自己几十年的耕牛。他也隐约察觉,这艘潜艇恐怕执行过许多不为人知的任务,见识过无数风浪,才能在这种绝密的转移任务中被启用。
有一次,陈序「放风」时路过艇艏的声呐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有节奏的丶如同心跳般的「扑通……扑通……」声,间或夹杂着一些更尖锐或更绵长的奇异回响。
负责声呐的老兵戴着巨大的耳机,闭着眼,脸上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在专注地倾听。他没有看屏幕上的波形图,只是偶尔用手在一个老旧的旋钮上微微调整。
铁柱正好走过来,低声对陈序说:「那是老杨,咱『驮马』的耳朵。他听声呐,不用眼睛,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片海底下,哪块石头会叫,哪群鱼怎麽游,哪艘船的螺旋桨是啥动静,他都门清。漂亮国最新式的海狼级从他头上过,他都能听出那艇长早饭吃的啥。」
这话当然是夸张,但陈序看着老杨那与声呐设备几乎融为一体的专注侧影,心中凛然。在这种高科技对抗中,有时候,最老练的经验和最原始的直觉,恰恰是最难被预料和击败的武器。
航行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枯燥,压抑,却又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着关乎生死的紧张。陈序靠着系统强行灌输的那些杂七杂八的知识,在脑海里反覆模拟登陆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辨认铁柱给他看过的几种热带植物和危险生物图片,甚至跟一个轮机兵学了几个简单但实用的绳结打法。
终于,在陈序觉得自己快要和这铁壳子融为一体的时候,铁柱在一个「白天」找到了他,表情是罕见的严肃。
「准备一下,小子。再过八个小时,咱们到地方。不能直接靠岸,会换乘橡皮艇,趁夜走一段红树林水道。」 铁柱看着他,「记住,上了橡皮艇,你就只是『吴水生』。『家里』给你的那个包,里面有指南针丶净水药片丶驱虫粉丶一把多用生存刀,还有份简易地图。地图上标了个点,是第一个临时落脚处,到了那儿,自然有人接应你。如果……如果接应没到,或者出了岔子,」 铁柱顿了顿,目光如铁,「你就得靠自己了。按地图指示,往雨林深处走,找个安全的地方猫着。『家里』会想办法再找你,但这需要时间,可能很长。」
陈序点点头,表示明白。这最后一程,依然充满变数。
「最后这点路,咱们得格外小心。」铁柱补充道,「那片水域,乱七八糟的人都有。走私的,贩粉的,地方武装的巡逻艇,还有可能碰到闻着味儿追过来的赏金猎人的船。咱们这『老驮马』不能再往前了,目标太大。橡皮艇声音小,灵活,但你也得憋住了,一点动静不能有。」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陈序在沉默中度过。
他检查了帆布包里的每一样东西,把「吴水生」的证件又看了几遍,试图将那个陌生的身份烙印在脑海里。铁柱没有再出现,整个潜艇似乎都进入了一种更加凝神屏息的静默状态,连那惯常的嗡鸣声都似乎压低了几分。
陈序躺回床上,闭上眼。深海航行即将结束,暗影中的潜行,终要浮出水面,面对那片危机四伏丶无法无天的土地。他不再是那个搅动世界风云的陈序,而是即将踏上亡命之徒之路的吴水生。
「老驮马」在深海中,向着最后的交接点,悄无声息地滑去。
前方,是黑暗的水道,茂密的红树林,以及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新世界。
陈序,或者说吴水生,深吸一口气,等待着上岸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