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亮——熄灭。长亮——熄灭。长亮——熄灭。
三长。
停顿两秒。
短亮——熄灭。短亮——熄灭。
两短。
然后,他关掉手电,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仿佛凝固了。
突然!
那片漆黑的海面上,几乎就在他发出信号的同一方向,毫无徵兆地,亮起了灯光!
不是明亮的探照灯,而是某种暗红色的丶并不显眼的光点。那光点闪烁的节奏,清晰地穿透海浪的喧嚣,映入陈序的眼帘:
长亮——熄灭。长亮——熄灭。长亮——熄灭。
三长。
停顿。
短亮——熄灭。短亮——熄灭。
两短。
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陈序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是「长城」!是家里来接他了!
紧接着,他看到那暗红色的光点旁边,又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白色航行灯。然后,一个比周围海面更深的阴影轮廓,如同从墨汁中浮出的巨鲸,悄无声息地丶迅速地破开波浪,向着他所在的礁石海岸靠近。没有引擎的轰鸣,只有水流被高速船体划开的细微声响,几乎被海浪声完全掩盖。
那船不大,线条流畅而低矮,通体漆黑,在昏暗的海天之间几乎隐形。它灵巧地绕开几块突出的礁石,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岸边大约二十米丶水深足够的地方。船头甲板上,几个同样身穿黑色作战服丶脸上涂抹着油彩的身影清晰起来,他们动作迅捷地放下了橡皮艇。
小艇同样是深色,马达声音低微。两个矫健的身影跳上小艇,一人操舟,一人手持某种仪器扫描着海岸,小艇如离弦之箭,快速而安静地向岸边驶来。
陈序号再也按捺不住,从礁石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站在了水边。海浪拍打着他赤裸的脚踝,冰冷刺骨,但他浑然不觉。
小艇靠岸,桨手稳稳地控制住艇身。手持扫描仪的汉子率先跳下,海水没到他大腿。他动作迅捷地涉水上前,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浑身湿透丶狼狈不堪丶但眼睛亮得吓人的陈序。
没有多馀的废话,那人用压得极低丶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吐出一句标准的普通话:
「『归乡人』?」
简单三个字,落在陈序耳中,却比任何天籁都要悦耳。所有的疲惫丶紧张丶恐惧丶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挺直了几乎要散架的脊梁,用尽全身力气,同样压低了声音,却无比清晰地回应:
「是我!」
话音未落,那汉子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有力的手臂一把扶住了因为激动和脱力而有些摇晃的陈序,半扶半架地将他快速带向小艇。动作乾脆,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专业和力量。
「快!上船!」 另一个桨手也伸出手。
陈序几乎是被人提上小艇的。橡皮艇的空间不大,他一上去,就被示意趴低。两名汉子一前一后,将他护在中间。操舟的汉子一推操控杆,小艇灵巧地调头,马达发出轻微的呜咽,朝着那艘黑色的丶如同幽灵般的接应船疾驰而去。
二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接应船舷边早已放下了软梯和网兜。陈序被催促着抓住软梯,手脚并用地向上爬。身上早已没什麽力气,手臂酸软得几乎抓不住绳索,是上面的黑衣汉子用力将他拽了上去。
双脚终于踏上坚实的甲板,陈序腿一软,差点坐倒,被旁边的人稳稳扶住。
「进去!快!」 扶他的人低喝,声音沉稳。
陈序被迅速带入船舱。舱内光线昏暗,但很温暖,带着机油和一种特殊涂料的味道。舱门在他身后迅速关闭,隔绝了外面冰冷的海风和海浪声。
直到这一刻,被安全丶温暖和熟悉的语言包围,陈序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像是被剪断了最后一根弦,骤然松弛下来。无边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背靠着冰冷的舱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他抬起头,看着舱内几名虽然看不清面容丶但身姿挺拔丶眼神锐利的黑衣汉子,看着这艘虽然陌生丶却代表着「家」的方向的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丶却无比释然的笑容。
漆黑的幽灵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打开明亮的航行灯,只在船尾留下一道淡淡的丶迅速被海浪抚平的尾迹,调转船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海雾之中,向着西方,向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海岸上,警笛声依然在无头苍蝇般地响着,手电光柱徒劳地扫过荒凉的礁石和滩涂,却注定什麽也找不到。
晨光,即将刺破东方的海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