孢子入侵的馀波像一张浸透了绝望的网,死死罩住这支在末日里踉跄前行的车队。
车轮碾过焦黑的柏油路面,卷起的尘土混着尚未散尽的淡绿色孢子雾,呛得人喉咙发痒。
不久前,旅游大巴的车厢里死寂一片,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以及偶尔从车窗外传来的丶被抛弃者绝望的哭嚎。
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幸存者们紧绷的神经上。
李微缩在车厢最后排的角落,裹紧了身上那件的旧外套,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死死盯着前方那辆垃圾车。
她的男人,那个昨天还在让给她半块压缩饼乾的瘦男人,就死在刚才那场孢子潮里。
当时的景象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淡绿色的孢子像柳絮一样飘下来,落在人的皮肤上,先是一阵刺痒,紧接着就是钻心的疼。
瘦男人反应慢了半拍,没来得及捂住口鼻,孢子就钻进了他的鼻腔。
不过半分钟,他的脸就肿成了紫黑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一样。
最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蜷缩着,皮肤下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蠕动。
那时候,旅游大巴的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三个铁塔似的大块头跳了下来。
大叶,二叶,三叶。
这三个名字在幸存者圈子里,就像三座压顶的大山。
他们是叶家军的本家人,是跟着叶竹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
也是这支车队里,除了寥寥几位超凡者之外,最不能惹的存在。
他们手里拎着粗铁棍,眼神冷得像冰。
凡是身上出现红斑丶或者呼吸急促的人,都被他们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不管那人怎麽哭嚎求饶,怎麽喊着「我还有救」,都被毫不留情地扔下了车。
李微的男人就在其中。
她当时扑上去想拽住他的衣角,却被二叶一胳膊肘顶在胸口,疼得她半天喘不过气。
她看着男人被扔下车的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恐惧,然后很快,就被涌上来的孢子雾吞没了。
她没哭。
不是不难过,是没时间难过。
在末日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难过也是。
今天你为别人哭,明天可能就轮到别人为你哭。
或者,根本没人会为你哭。
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那三个大块头清理完「隐患」,又跳回了大巴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车厢里有人偷偷松了口气,也有人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她悄悄数了数。
原本一百三十多个幸存者,现在只剩下堪堪一百人。
这一百人里,除了叶家军的本家人,剩下的都是像她这样的普通幸存者。
他们没有超凡的力量,没有过硬的背景,只能靠着一点运气和小聪明,在这支车队里苟延残喘。
而现在,这六十多个普通幸存者,看向大叶丶二叶丶三叶的眼神里,都带着深深的恐惧。
那是一种发自骨髓的畏惧,是羔羊对猛虎的畏惧,是蝼蚁对巨象的畏惧。
他们怕自己哪天不小心沾染上一点孢子,就会落得跟那些被抛弃者一样的下场。
李微就是这恐惧的人群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到达安全露营地,众人陆陆续续下车开始忙碌,营地里的才有些人气。
但此刻,她的心里却憋着一股快要溢出来的快意。
她的目光从那三个大块头身上移开,再次落回了那辆垃圾车上。
艾米莉住在这辆垃圾车,一度成了整个普通幸存者圈子里,最让人眼红的地方。
艾米莉。
一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
这在全是黄皮肤黑眼睛的幸存者队伍里,本身就足够扎眼了。
更扎眼的是,她是李明的女人。
李明是谁?
李明是超凡者。
是这支车队里,屈指可数的几位超凡者之一。
他是丘比特序列,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在这末日里,已经是妥妥的「大腿」级别的人物了。
超凡者,在普通幸存者眼里,那就是天,是地,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对超凡者,只有仰慕和尊重。
甚至连嫉妒都不敢有。
毕竟,人和神之间,是没有嫉妒的资格的。
但对于那些能攀上超凡者的普通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羡慕,嫉妒,恨。
这些情绪像野草一样,在每个普通幸存者的心里疯长。
凭什麽?
凭什麽我要挤在拥挤肮脏的大巴车里,吃着难以下咽的压缩饼乾,每天提心吊胆怕被孢子感染,怕被叶家军的人扔下车?
凭什麽她一个洋鬼子,就能住在那辆虽然破但至少独立的垃圾车里,还能吃上李明带回来的罐头和面包?
凭什麽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怀着孕,就能被李明护得好好的,连风都吹不到她一点?
尤其是李微,她对艾米莉的嫉妒,已经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艾米莉的时候。
那时候车队刚在一个废弃的超市里搜刮到一批物资。
李明抱着艾米莉,小心翼翼地从超市里走出来。
阳光落在艾米莉那张白皙的脸上,她怀里还抱着一罐牛奶,嘴角沾着一点面包屑,看起来乾净又柔软,跟这末日的灰败格格不入。
那时候,周围的普通幸存者都看呆了。
女人们的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嫉妒。男人们的眼神里,则带着一种复杂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