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的可能,「对于大唐那个时代的超凡者而言,如此重要的『天之乐章』,他们……真的会用这麽『原始』的方式来传承吗?」
「一份写在纸上丶刻在竹简上的乐谱,太容易被损毁丶被盗窃丶被错误的解读了。」
林兰教授的影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说到了点子上。」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们可能,犯了一个『文明的傲慢』的错误。我们下意识地认为,我们的『文献记录』和『数据存储』,就是最高效的传承方式。」
「但对于一个可能掌握了『信息即能量』的文明而言,」她缓缓说道,「他们,则会有着……更加高级丶也更加安全的『传承协议』。」
「比如……」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感到绝望的词。
「……口传心授。」
「或者,更进一步……」
「……精神烙印。」
这两个词,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如果,「乐谱」真的只是存在于吴道子那种级别的「大乐师」的脑海里,随着他的逝去,早已烟消云散……
那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岂不都是徒劳?
难道,这条路,真的,已经断了吗?
……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迷茫,甚至连王崇安教授,都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动摇之时。
京城,超算中心。
AI专家小张,此时正在执行着一项……看似与「寻谱」毫无关系的常规任务。
「根据国家数字故宫计划的要求,『伏羲』,从前段时间已开始对馆藏的一批唐代书画摹本,进行最高精度的『信息着录』和『风格演化』分析。」
这项工作,枯燥而又繁复。主要是为了建立一个更加完善的古代艺术品资料库。
然而,就在「伏羲」AI扫描到一幅署名为「吴道子(宋人摹本)」的《八十七神仙卷》时,一个……被标记为「低优先级」的「逻辑异常」,被悄然触发了。
「王老!」小张的声音,突然,带着一丝不确定,在所有人的通讯频道里响起,「『伏羲』……好像有了一个发现。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发现。」
「说!」王崇安教授立刻来了精神。
「是这样的,」小张快速地组织着语言,「『伏羲』在分析吴道子现存的所有画作(包括摹本)的『艺术指纹』时,发现了一个……『断层』。」
他将两幅画,投到了主屏幕上。
一幅,是吴道子早期的作品《送子天王图》的摹本,画风雄奇,线条奔放,充满了盛唐的气象。
另一幅,则是他晚年的作品,那幅着名的《地狱变相图》的残片摹本。画风,却变得……诡异丶森然,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丶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压迫感。
「各位请看,」小张解释道,「根据『伏羲』的风格演化模型推算,一个画家的风格,其演变,应该是一条平滑的曲线。但是,吴道子的风格,却在这两幅画之间,出现了一个……断崖式的突变!」
「就好像……」他打了个比方,「一个一直在写唐诗的诗人,却突然,开始写起了……克苏鲁神话。」
「我们之前,一直将这种突变,归结为他晚年心境的变化。但是,现在,『伏羲』在对比了『丹青阁』的『科学绘图』体系后,给出了一个新的,置信概率为83.6%的推论……」
「吴道子晚年的风格突变,并非是『心境』变了,而是……他可能看到了一些……常人未曾见过的东西!并试图,将那些『东西』,用他的画笔,『翻译』出来!」
「而这个突变发生的时间节点,」小张调出了一份唐代年表,「根据史料记载,正是在他结束了敦煌『补天之图』的绘制工作,被唐玄宗召见之后……」
「……他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了整整一年。」
「一年后,他再次出现时,画风,就变成了这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段「消失的一年」的时间线上。
「查!」王崇安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给我查!用尽一切办法,查清楚!吴道子,在那消失的一年里,到底,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以前,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是现在,他们有了「伏羲」。
一场全新的,以「吴道子失踪之谜」为核心的「数据考古」,再次展开!
这一次,搜索的范围,不再局限于那些官方的丶宏大的典籍。
而是深入到了……唐代所有的州府地方志丶文人墨客的诗集丶僧侣道士的游记丶乃至……那些最不起眼的丶私人性质的信札和笔记之中!
「伏羲」大模型,如同一个最耐心的侦探,将数以亿计的丶看似毫不相干的文字碎片,进行着最深度的「时空关联」分析。
它在寻找,任何在那个特定的时间段内,与「吴道子」这个名字,或者与「京城来的大画师」丶「携带特殊器物的官吏」这类模糊描述,可能产生交集的……地理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指挥部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在经过了数个小时的丶近乎「暴力美学」般的计算之后,一个……被标记为「弱关联,但存在时空交集可能性」的目标,被「伏羲」,从信息的海洋里,筛选了出来!
那是一份……收藏于国家档案馆,但因为内容过于冷僻,从未被人重视过的……唐代《嘉州图经》的地方志残卷!
在它的注疏部分,记录着一件……看似是地方奇闻的异事。
「……开元末,有一京师画工入蜀,携奇器,登大雪山。月余,山巅有神光现,如长虹贯日,旬日不灭,州人皆以为……『天之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