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抽噎。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坏掉的水龙头,像那个暴雨夜的再现,像某种三年来的情绪终於找到了出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哭——是因为那个没有落下的吻,是因为那声"雨宫",是因为琉生眼中的放弃,还是因为自己又一次没能说出口。
他只知道,在这个春分的凌晨,他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东西。某个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却在失去时感到剧痛的东西。
而门外的琉生,靠在墙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里还残留着歌夏脸颊的温度。不是皮肤的温度,是更深层的,像某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丶属於歌夏的独特热度。他想起自己刚才的动作——拂过发梢,描摹轮廓,叫出那个禁忌的名字——像某种失控,像某种梦游,像某种"明天就会後悔"的疯狂。
他想起速写本里最新的一张画:歌夏在睡梦中皱眉的样子,睫毛湿润,像某种无声的哭泣。
他画了很久,画了很多张,但始终画不出歌夏真正流泪的样子。他以为那是因为歌夏不会在他面前流泪,因为歌夏是冷淡的丶自持的丶像猫一样难以捉摸的。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因为他从未真正见过。
而刚才,当他把歌夏放在床上时,他看到了。歌夏的睫毛在颤抖,眼角有湿润的痕迹,在月光下像某种细小的钻石。他在哭,或者即将哭,或者刚刚哭过。
但琉生没有问。他没有说"你怎麽了",没有说"为什麽哭",没有说"我可以留下来吗"。他只是站在床边,像某种无用的摆设,像某种多馀的存在,然後转身离开。
这个认知让琉生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像某种无法愈合的伤口,像某种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害。他走回工作室,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麽,像怕确认什麽。他打开速写本,在新的页面上画下今晚的场景:
一个离开的背影,和一张紧闭的门。
他没有画歌夏的脸,没有画那些湿润的睫毛,没有画那个没有落下的吻。他只是画门,画门框的线条,画门缝下漏出的一线月光,画门把手上的反光——像某种逃避,像某种自我保护,像某种"只要不画脸,就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的懦弱。
标注:"4/3,春分。他在这里。他不知道我知道他在这里。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在这里。我叫了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我应该..."
笔尖在这里停顿,墨水晕开一个小点,像某种无法完成的句子,像某种没有答案的问题。
琉生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後翻到新的一页,画下另一张:歌夏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睫毛的颤动,嘴角的紧绷,假装均匀的呼吸。标注:"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但他没有睁开眼睛。这是拒绝吗?还是..."
又是未完成的句子。又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琉生合上速写本,走到窗前。外面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刻,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像某种未完成的画,像某种悬而未决的情绪。他想起歌夏小说里的一段:
"有些人的爱是无声的。像深海,像地壳运动,像所有缓慢而永恒的东西。”
但深海会淹没,地壳会震动,缓慢而永恒的东西也会在某一天突然崩塌。
现在他懂了。
他们在两个相邻的房间里,各自失眠,各自画着丶写着丶想着对方,像两颗被引力束缚的星球,在各自的轨道上旋转,等待某种不可避免的碰撞。但那碰撞需要契机,需要某个打破平衡的力量,需要某句终於说出口的话。
而那句话,在春分的凌晨,依然没有到来。
第二天早上,歌夏比平时起得更晚。当他走出卧室时,琉生已经在厨房煮咖啡。背影,肩膀的线条,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腕——和往常一样,和往常不一样。
"早,"琉生说,没有回头,"咖啡要加糖吗?"
"...不用。"
歌夏坐在餐桌前,看着琉生的背影。他想说点什麽——关於昨晚,关於那个拥抱,关於那声"雨宫"——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喉咙里打转,像某种打结的线,像某种无法解开的谜。
琉生端着咖啡走过来,放在他面前。两人的手指擦过,像某种无意的触碰,像某种刻意的回避。歌夏抬头,想捕捉琉生的眼神,但对方已经转身,去收拾咖啡机了。
"昨晚,"歌夏突然说,声音很轻,"我..."
琉生的背影僵住了。
"...我睡得很好,"歌夏说,最终,"谢谢你的沙发。"
"...嗯。"
没有"不用谢",没有"你看起来不好",没有"我们可以谈谈"。只是"嗯",像某种终结,像某种放弃,像某种"这样就好"的重复。
歌夏低下头,看着咖啡表面的倒影。那是一个模糊的丶变形的自己,像某种水中的幽灵,像某种无法触及的真实。
而在厨房,琉生靠在料理台上,手指攥紧又松开。他想说"你哭了",想说"我叫你雨宫",想说"我可以再叫一次吗"——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喉咙里打转,像某种打结的线,像某种无法解开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