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道貌岸然(1 / 2)

青城山。

暮色四合,山道上白雾弥漫。松涛阵阵,鸟雀归巢。

青城派祖庭建福宫偏殿内,三十馀盏铜油灯将殿堂照得通明。青城派掌门司徒千锺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盘这一堆光溜的核桃。他年过六旬,一头银发束得一丝不苟,着一袭鸦青色道袍,面皮乾瘦,颧骨极高,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阖,看着下首之人。

殿内除了掌门,还坐着三位长老。左首是二长老赵玉成,须发花白,身板挺拔;右首是三长老孙伯年,矮胖,一张红脸堂上总挂着笑意;末座是四长老陈墨池,最年轻,不过四十出头,眉宇间精悍之气藏都藏不住。

余沧江跪在殿中。

他是连夜赶回来的。身上那件青色道袍破了几处,袖口被灌木刮出好些口子,左脸颊上一道擦伤还渗着血水。他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把在黑水部的经过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

说到杨烈不听劝阻全军冲锋,司徒千钟的核桃停了一停。

本书由??????????.??????全网首发

说到那两百枚震天雷炸响,三千骑兵顿时溃不成军,赵玉成手里的茶盏放重了些。

余沧江把头压得很低,声音越来越小。

「……弟子见大势已去,只得退走。杨烈被活捉,黑水部残兵尽数投降。弟子无能,未能借杨烈之手除掉叶无忌,恳请掌门责罚。」

殿内安静了一阵。

孙伯年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没喝,放下了。他那张红脸堂上的笑意一点没变,开口说道:「沧江,你说那叶无忌用的是震天雷?」

「是。两百枚,全埋在地底下。引线一点,天崩地裂。三千骑兵连人家的边都没沾上。」

孙伯年转头看了司徒千锺一眼。

司徒千钟没表态,手上的核桃又转了起来。

陈墨池坐不住了,往前探了半个身子:「掌门师兄,我早说过不该让沧江去趟这浑水。他一个青城派弟子,跑到西羌蛮子的地盘去当说客,这事情传出去,咱们青城派的脸面往哪搁?江湖上知道了,还不得说咱们勾结外邦,丧尽天良?」

赵玉成摆了摆手:「墨池,事已至此,追究这些有什麽用。先把局面理清楚。」

「我就是在理局面。」陈墨池不肯退让,「沧江去给杨烈通风报信,这事杨烈手下的兵都看见了。如今杨烈被叶无忌活捉,那些投降的羌兵里,谁嘴巴不严?万一这消息传到灌县,传到东军,传到余玠耳朵里,青城派便是通敌卖国之罪。到时候,李文德都不用自己动手,一道公文发到临安,咱们这道观就得被拆了当柴烧。」

这话说得极重。

余沧江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汗来。他去找杨烈的时候,压根没想过后果会这麽严重。他只记着师弟余沧水的仇,满脑子只想着让杨烈带兵去碾死叶无忌,根本没考虑过事败之后的退路。

司徒千锺终于开口了。

「沧江,你起来。」

余沧江站起身,低头站在一旁。

「你做的事,是我准许的。」

陈墨池猛地抬头:「掌门师兄?」

司徒千锺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沧水死在叶无忌剑下,这笔帐不能不算。我让沧江去黑水部,不光是为了报仇。」

他将佛珠放在案上,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殿门前。山风灌进来,吹动他的道袍。

「你们几个,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赵玉成放下茶盏:「掌门请说。」

「叶无忌从襄阳带了两千多人进川蜀,余玠给了他官凭粮草,李文德送了他五百厢兵。这个人,是朝廷放进来的棋子,还是自己杀出来的?」

陈墨池接话:「此人原是全真教之人,襄阳城破后带兵南下。按理说是个流寇,但余玠给了他名分,他便成了官军。」

「对。他成了官军。可他在襄阳的时候,做了什麽?」

司徒千锺回过身,三角眼里透着精明。

「他杀了蒙古大将巴图。各位想想,蒙古人会忘了这笔帐麽?」

殿内几人都沉默了。

司徒千锺走回太师椅前,没坐,双手撑在椅背上。

「我让沧江去找杨烈,是想试试这个叶无忌的深浅。三千黑水部精骑,换作东军那帮废物,早被吞得骨头渣都不剩。可叶无忌用两百枚震天雷,把三千人炸了个精光。诸位,这种人若是在灌县扎下根来,对青城派意味着什麽?」

赵玉成捋了捋胡须:「掌门的意思是……此人会威胁到我派?」

「何止威胁。」司徒千锺终于坐下,「灌县在青城山西北百里。青城派在蜀中经营了两百年,靠的是什麽?靠的是咱们和本地官府丶豪绅丶漕帮之间的关系。灌县一带的茶盐商道,有三成是咱们的门生弟子在打理。叶无忌若是占了灌县,修起城防,开了边市,他会不会把手伸进咱们的地盘?」

陈墨池脸色变了。

他管着青城派的外务,最清楚那几条商道的利润。每年从灌县经过的茶盐,光过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些银子养着青城派上下三百多口人,供着山上的香火。

「掌门师兄说得在理。这人一旦在灌县站稳脚,咱们的买卖便做不成了。」陈墨池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孙伯年笑了笑,搓着手上的老茧说道:「掌门,那下一步怎麽办?沧江那条路走不通了,杨烈被活捉,黑水部指不上了。咱们总不能自己提刀上阵跟大宋官军干吧?」

司徒千锺捏起佛珠,转了三圈。

「自己动手,那是下下策。」

他压低了嗓门。

「你们想过没有,蒙古人那边,对川蜀是个什麽章程?」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变。

赵玉成放下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孙伯年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半息。陈墨池张了张嘴,到了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余沧江站在一旁,浑身汗毛倒竖。他模模糊糊猜到了掌门的意思,可这念头太过骇人,他不敢往下想。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赵玉成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放下茶盏,面色凝重:「掌门,此话关系到阖派三百馀口性命,不可轻率。」

「我何时轻率过?」司徒千锺反问。

赵玉成闭了嘴。

司徒千锺看着几位师弟,逐一扫过他们的脸。他已经把这件事在肚子里盘了半年多,从襄阳城破的消息传到蜀中那天起,他便开始打这个算盘了。

「襄阳丢了。你们都是练武之人,最讲实力。大宋丢了襄阳,便等于丢了整个长江以北。蒙古人要打临安,已经只剩时间问题。川蜀呢?余玠刚来,还在修城,看着稳固,可钱粮从哪来?靠临安拨?临安自顾不暇,哪还有馀力给川蜀输血。」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不急不缓。

「青城派在蜀中立了两百年,换了多少朝代?前唐丶后唐丶前蜀丶后蜀丶大宋。天下姓什麽,跟咱们有什麽关系?咱们要的是青城山这块招牌不倒,山上这三百口人有饭吃,有香火续,子弟出了山门还能在江湖上报号。哪朝哪代不是这个规矩?」

陈墨池听到这里,第一个表态:「掌门师兄的意思,弟子明白了。两头下注。」

「不是两头下注。」司徒千锺纠正他,「是留条后路。」

赵玉成皱起眉:「掌门,蒙古人入川,屠了多少座城?成都四十万百姓,杀得只剩不到两万人。这等血海深仇……」

「老二,你是练武的,不是读书的。」司徒千锺打断他,「你见过哪座城是青城派的弟子去守的?成都城破的时候,咱们在山上潜心修道。那四十万人的命,跟青城派有一文钱的干系?」

赵玉成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孙伯年在旁边搓着手,眼珠子转了几转,接过话头:「掌门,咱们就算想留后路,也得有门路。蒙古人那边,谁认识?总不能咱们自己跑到蒙古大营去递帖子吧?那叫投降,不叫留后路。」

「门路已经有了。」

司徒千锺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丢在案上。

信封上没有落款,用火漆封了口。陈墨池离得最近,探头瞅了一眼,火漆上压着一个「汪」字的印记。

「汪德臣?」陈墨池倒吸了一口凉气。

汪德臣,蒙古军中的汉人世侯,汪世显之子,如今统领着蒙古在川蜀方面的兵马,是蒙元在西线最有实权的将领之一。

「这封信是半个月前,从合州那边转过来的。」司徒千锺说,「送信的人是个茶商,走的是咱们的商道。他留了口信,说汪家对川蜀各家门派的态度很明确:不抵抗者,保其基业;主动投效者,加官晋爵。」

赵玉成猛地站起来:「掌门!这种信你收了,便已是通敌!你怎麽不跟咱们商量!」

「跟你们商量?」司徒千锺斜了他一眼,「老二,我问你。上个月李文德从合州派人来,让咱们出人出力协防灌县一线。咱们派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