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安置妥当之后,叶无忌循着记号出了太白楼,日头偏西,街面上却依旧熙攘。
陆无双换了一身村姑打扮,虽说遮掩了几分丽色,但那股子灵动劲儿却是藏不住的。她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腮帮子鼓鼓的。
「叔……,咱们这是去哪儿啊?」陆无双咽下烧饼,紧走两步追上来。
「消食。」叶无忌随口胡诌,「刚食了半斤牛肉,浊气未消。武学之道,讲究虚灵顶劲,若此刻行气,只怕你那点微末道行压不住胃里的五谷之气,非得走火入魔不可。」
陆无双吓了一跳,赶紧摸了摸肚子,不敢再多言。
叶无忌在一处青砖墙角停下,目光在那墙缝上的记号停留了片刻。
记号指向东南。
那是城隍庙的方向。
他嘴角微微勾起,心中有了计较。李莫愁这女人,倒是谨慎。
正走着,路旁一家名为「醉红颜」的胭脂铺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叶无忌脚步一顿,折身便走了进去。
铺子里香气扑鼻,摆满了各色脂粉钗环。掌柜的是个徐娘半老的妇人,见有客上门,忙笑着迎上来。
「呦,这位公子,是带自家小娘子来挑胭脂的吧?」妇人目光暧昧地落在陆无双身上,也不等二人开口,便是一通夸赞,「姑娘生得这般俊俏,若是再配上咱们店里胭脂,那更是人比花娇。」
陆无双乍听得「小娘子」三字,俏脸「红到了耳根。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自己并非他的娘子,可看着叶无忌那似笑非笑的侧脸,话到嘴边竟是羞得说不出口,只能恼着一张大红脸,低头绞着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无忌也不搭话,只在柜台前细细打量。
陆无双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异样。
这便宜师父,平日里看着不正经,没想到还挺会疼人。
难道师父真要买胭脂送我?
陆无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又摸了摸有些粗糙的脸蛋。这些日子风餐露宿,确实没好好捯饬过。
「难不成……他是嫌我这几日脸色不好看?」
少女的心思总是敏感又多情。她偷偷瞥着叶无忌的侧脸,心跳竟有些快了。
若是他真送我,我是接还是不接?
收了吧,显得自己不够矜持;不收吧,又怕驳了他的面子,师父生气了怎麽办?
而且,师父送徒弟胭脂,这也太……太那个了些。
「哎呀,若是他硬要塞给我,我也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了。」陆无双心里脑补了一出师徒情深的大戏。
正胡思乱想间,叶无忌拿起一盒精致的螺子黛,又挑了一盒殷红的胭脂,放在鼻端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就要这个。」
叶无忌掏出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陆无双两只手绞着衣角,脸颊飞红,她眼巴巴地看着叶无忌转过身,向自己走来。
来了来了!
她心里的小鹿乱撞,正想着该用什麽矜持措辞来接受这份礼物。
然而。
叶无忌走到她面前,看都没看她一眼,顺手将那胭脂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走了,愣着干嘛?」
门外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
陆无双脸上的红晕瞬间僵住,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她凌乱无比。
「不是……给我的?」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无名火一下就窜上了脑门。
这死道士!
这里除了我还有哪个女人?
难不成他是买回去自己涂的?
死变态!
陆无双气得直跺脚,恨恨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烧饼,这才黑着脸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
回到太白楼的客房。
陆无双把门摔得震天响,一屁股坐在床上,越想越气。
这道士一路上对自己不冷不热,不仅「摸骨」占自己便宜,平日里连句好话都没有。如今买了胭脂也不知是去讨好哪个狐狸精!
「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抓起枕头狠狠锤了两下,心中的火气没处撒,索性盘起腿,练功!
一定要练成绝世武功,到时候把这臭道士吊起来打!
她闭上眼,默念那篇《太乙纯阳功》的口诀,「天一生水,地二生火,阴阳既济,万物乃生……」引导真气在体内游走。
此功法霸道异常,本是至阳之路。她今日心中含嗔带怒,气息浮躁,那真气便如脱缰野马,在奇经八脉中横冲直撞。不过片刻,一股燥热自丹田升起,顺着督脉直冲脑际。
「嗯……」
她咬紧牙关,额头上大汗涔涔。
不仅仅是身体发烫,心里更是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那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让她忍不住想要抓挠什麽。
脑海里不知怎的,竟浮现出叶无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他那双温热的大手在自己腿上游走时的触感。
「唔!」
陆无双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不能再练了!再练下去,怕是要出丑!
她只觉浑身黏腻,燥热难当。
「小二!」
陆无双冲着门外大喊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儿。
不多时,店小二屁颠屁颠地跑来敲门:「客官,有什麽吩咐?」
「打几桶水送来!」
「这就来,小的这就给您烧热水……」
「不要热水!」陆无双尖叫道,「要冷水!越冷越好!快点!」
门外的小二愣住了。
这大热天的,虽说暑气未消,但这姑娘家家的,哪有洗冷水澡的道理?
「姑娘,您……您确定要冷水?小的给您烧点热的吧,这井水拔凉,怕伤了身子……」
「废什麽话!」
陆无双此刻燥得只想把皮都扒了,听他在那罗嗦,顿时火冒三丈,「让你提你就提!姑奶奶我火力旺,就爱洗冷水!快去!慢一步我拆了你的店!」
小二吓得一哆嗦,连声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一边下楼一边嘀咕:「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姑娘看着娇滴滴的,脾气怎麽这般暴躁?还要洗冷水澡,莫不是练功走火入魔,烧坏脑子了?」
……
两刻钟后。
陆无双浸泡在木桶里。
冰凉的井水漫过脖颈,刺激得她浑身一激灵,那股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邪火,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呼……」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
虽然冷得有些刺骨,但体内的真气却在这冷热交替之间,变得异常活跃。
原本有些滞涩的关窍,竟在这股冷水的刺激下,自行冲开了几分。
丹田内的内力,比之昨日,竟浑厚了一成有馀!
「这功法……当真神奇。」
陆无双睁开眼,看着自己洁白如玉的手臂,心中又惊又喜。
虽说过程羞耻了些,难熬了些,但这进境却是实打实的。照这个速度,恐怕要不了三年,一年半载便能有所小成!
到时候,定要让那个混蛋师父刮目相看!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陆无双心头一跳。
「谁……谁啊?」
「你叔,快开门。」叶无忌的声音传来。
陆无双慌了神。
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若是被他看见……
「等……等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从桶里爬出来,顾不得擦乾身上的水珠,胡乱抓起衣服套在身上。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也因为没擦乾身子而粘在皮肤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