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帮主何许人也?那可是江湖人称的『女中诸葛』,昔年间,只有她戏弄旁人之份,何曾听闻她身受半分委屈?」
「她既知城中凶险,必会乔装改扮,隐匿行藏。以她那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莫说是那些蒙古鞑子,便是你我当面对面,只怕亦是视若路人。」
郭靖闻言,面部稍柔和了些许。
他想起了昔日那个扮作小叫花,娇俏地唤他「靖哥哥」的机灵少女。
是啊,蓉儿是何等聪慧。
「那她为何不来与我等会合?」郭靖仍有疑虑。
「或许是时机未至,又或许……」朱子柳眼中闪过一丝睿智光芒,「丐帮弟子中出了变故,黄帮主不敢轻易与他们联络。」
郭靖一听丐帮内部出了问题,心中更是紧张。
朱子柳看出其焦躁,安慰道:「郭大侠也无须过分忧心,依杨过小兄弟所言,黄帮主身边尚有那位名叫叶无忌的少年相伴。她并非孤身一人!」
提及叶无忌,一直闭目养神的杨过忽然睁开了眼。
「郭伯伯。」
「您只管将心放回肚里。这世上能叫我师兄吃亏的人物,恐怕还未出娘胎呢。有我师兄在侧,郭伯母定然万无一失。」
郭靖一怔:「你是说……无忌那孩子?」
「正是。」
杨过嘿嘿一笑,提起叶无忌,他脸上那份疏懒不羁之气竟收敛了数分,代之以一种罕有的折服之色。
「郭伯伯,您是不曾见过我那师兄的手段。若论拳脚上的真功夫,十个他绑在一起,也非您老人家对手。但若论起坑蒙拐骗……呃,不,是论起机变百出丶奇谋诡诈,便是十个赤练仙子李莫愁,也得教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朱子柳闻言,手中摺扇微微一顿,面上露出深感兴趣之色:「哦?杨过小哥,那位叶少侠,当真有这等神乎其技的本事?」
「岂止。」
杨过神态甚是懒散,漫不经心地道:「当初在重阳宫前,那蒙古王子霍都何等跋扈,武功亦是不弱,结果如何?还不是被我师兄几句话便戏弄得晕头转向,如堕五里雾中。郭伯母与他同行,那是决计吃不了亏的。」
郭靖听他言语笃定,心头那块大石终是稍稍放下。
他虽与叶无忌相交未久,但回想终南山下那少年的一言一行,确是胆色过人,尤其是那份机变灵动的劲头,倒真有几分蓉儿年轻时的影子。
「但愿如过儿所言。」郭靖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心神,转头望向朱子柳,「朱师兄,明日救人之事,你心中可有定见?」
朱子柳神色端严,手中摺扇「刷」的一声合拢,缓步踱至那张破旧的木桌旁。他伸出食指,在茶杯中蘸了少许残茶,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画了个圆圈。
「这便是信阳城。」
随即指尖在圈北一点:「此乃鞑子帅府,亦是龙潭虎穴所在。明日午时,彼辈定会将大武小武从此处押解前往午门。」
手指拖曳水渍,划出一道长痕:「从帅府至午门,鼓楼大街乃必经之路。」
朱子柳指尖重重顿在那墨痕中央,木桌随之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此街两旁楼阁林立,铺面相连,且街道逼仄,最利于藏形匿影,暴起发难。咱们若要救人,此处便是唯一的生门所在。」
郭靖凝视着那处渐乾的水渍,双眉紧锁,沉吟道:「朱师兄此计虽然极妙,但那鼓楼大街地形既险,鞑子既然设局,焉能不防?若是在两侧埋伏下强弓硬弩,咱们一旦现身,便成了瓮中之鳖。届时自身难保,又谈何救得两个孩儿脱困?」
「顾不得那许多了!」
便在此时,角落里一声咆哮,那原本被点了穴道的武三通竟自行冲开了穴道,宛如一只发狂的老猿般扑至桌前,须发戟张,唾沫横飞:「瓮中之鳖也要救!那是老子的亲骨肉!你们贪生怕死,老子不怕!大不了将这百十斤肉撂在那儿,跟那两个小畜生一块儿填了那劳什子的午门!」
他双目赤红如血,显然神智又已陷入癫狂混乱之中。
杨过嗤的一声冷笑,身子向后一仰,惬意地靠在身后的烂草堆上,口中衔着根枯草,含混不清地道:「武老伯,您这百十斤肉若是填得进去,倒也罢了。怕只怕您这一去,非但填不满那坑,反倒将郭伯伯这尊大佛也一并拽进去垫了底,那便大大的不妙了。」
「小畜生!你说什麽!」武三通大怒,举掌便向杨过头顶劈落。
郭靖右臂探出,这一下看来平平无奇,却稳稳托住了武三通的手臂,内力吞吐,将他这一掌的劲力尽数化解,沉声道:「师兄息怒,过儿话虽难听,理却不糙。咱们此番是去救人,并非去逞血气之勇。」
他转过头来,目光殷切地望着杨过:「过儿,你素来机变百出,可有什麽万全之策?」
杨过「呸」的一声吐掉嘴里草根,懒洋洋地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衣衫下摆的尘土。
「郭伯伯,您那一套降龙十八掌直来直去的打法,在两军阵前自是所向披靡,但在此处,却是行不通。」
他缓步走到桌前,伸出手指,在「鼓楼大街」四字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鞑子既然敢将行刑之时提前,那这鼓楼大街,必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咱们若是一头撞进去,岂非正中下怀,替人家省了力气?」
朱子柳眉头微皱,显然对这少年的狂傲颇有些不以为然,问道:「依你之见,却当如何?」
杨过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三分邪气丶七分狡黠的笑意,眸中寒光一闪。
「声东击西,火烧连营。」
「这信阳城如今虽守备森严,如同铁桶一般,但数万大军的粮草辎重总得有个去处,战马总得有个马厩。既然救人千难万难,那咱们便索性让这城里先乱起来。乱到他们焦头烂额,顾不上杀人为止。」
言语之间,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总是嬉皮笑脸丶满嘴胡柴的师兄。
心道若是那家伙在此,这等阴损毒辣丶缺德带冒烟的勾当,只怕早已施展得淋漓尽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