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不禁有些发愁。
情为何物?此乃千古悬问,较之道从何来丶法往何去的玄门天问,还要棘手百倍。
他一个修了二十馀载《道德经》的道士,内里却是个穿越客,又岂能三言两语道尽其详?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在原地踱了两步,只觉口乾舌燥。
「这个……问得好。」他乾巴巴地起了个头。
「情之一字,包罗万象。有亲情,譬如你与孙婆婆,相依为命,可为对方不惜己身。」
「有友情,譬如我与师弟杨过,能为彼此两肋插刀,生死不计。」
叶无忌说到这,却见小龙女依旧一脸茫然,他所言种种,她仿佛闻所未闻,全然不解。
他心里叹了口气。
「当然,还有一种,亦是修习《玉女心经》最要紧的一种,男女之情。」
「这……」
叶无忌又卡壳了。
他总不能对着她,大谈特谈男欢女爱之事吧?
看着她清澈的求知眼神,叶无忌心念一转,计上心来。
「唉,与你分说这些,你亦难明。也罢,我便与你讲讲你派祖师婆婆,与我教重阳祖师的往事吧。」
果然,一听到这两位,小龙女的睫毛又是一颤,终于有了些反应。
旁边的孙婆婆也立刻竖起了耳朵。她听了一辈子祖师婆婆骂王重阳,倒也想听听,这全真教的后生,能说出什麽花来。
「天下人皆言,重阳祖师辜负了林前辈,是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然你细想,」叶无忌引导着她,「当年林前辈与重阳祖师立下赌约,若她胜了,祖师要麽出家为道,要麽,便须在这活死人墓中伴她一生。」
「结果如何?重阳祖师赌输之后,宁可将此古墓拱手相让,独身去终南山顶结庐而居,亦不愿留下。」
孙婆婆听到这,忍不住插嘴:「可不是!我家祖师婆婆常言,那王重阳就是个胆小鬼,毫无担当的懦夫!」
「不,不是的。」叶无忌摇了摇手指,神情严肃起来。
「孙婆婆,你且想想,重阳祖师是何等人物?华山论剑,威震天下。他若有心耍赖,林前辈又能奈他何?」
「他非是不能留下,而是不愿留下。」
「因他心中所系,乃『抗金报国』四字,是天下苍生。要他为一女子,毕生困于此墓,实比杀了他还难受。此乃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然道虽不同,不代表心中无人。」
叶无忌说到这,忽然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桩天大的秘密。
「重阳祖师让出古墓,看似撒手而去,乾脆利落,实则是将自己心中最安稳丶最柔软之处,留给了他此生最牵挂之人。」
「他独自在山上餐风饮露,却将这能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留给了林前辈。」
「这,就是他王重阳的情。」
叶无忌盯着若有所思的小龙女,话锋一转:「那林前辈呢?她嘴上恨透了祖师,将此地命名为『活死人墓』,摆出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可她创出的《玉女心经》,为何一招一式,都恰好克制我全真教的武功?」
「你再想想,要做到这般地步,她须得花多少心血去钻研全真武学?她须得对重阳祖师的每招每式,了解得何等透彻?」
「要是两个人没天天待在一块儿,拆招喂招,早就把对方的武功路数丶内力变化全刻在骨子里,怎麽可能创出这种招招针对丶处处占先的功夫?」
「这世上,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朋友,而是你的对头。又或者说……」
叶无忌微微一顿,直直地看着小龙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是那个让你又爱又恨,念了一辈子,却怎麽也放不下的人。」
「她嘴上骂着他,心里却想着他。她创出的武功,每一招打出去,都是他的影子。」
「这,便是林朝英的情。」
一番话毕,墓道中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石笋的清响。
孙婆婆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侍奉了一生的祖师婆婆,整个人都痴了。
她听了一辈子的怨怼与仇恨,何曾听过这般……这般缠绵悱恻,又这般荡气回肠的说法?
小龙女依旧静立不动,白衣胜雪,青丝如瀑。
无人知晓她此刻心中是何等波澜。
她那张宛如万年冰封的玉容上,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仿佛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眼,再次看向叶无忌。
「你的意思是,他们二人,是想将两派武功,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