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白日的虚弱与涣散?
清亮得如同九幽下的两口寒潭,深不见底!
他翻身下床,动作轻盈,宛如狸猫,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推开窗户,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然飘出。
足尖在院墙上轻轻一点,便已没入重阳宫深沉的夜色里,连一片瓦也未曾惊动。
太白峰顶,罡风如刀。
老道士依旧背对山道,一身破旧道袍在风中猎猎翻飞,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全真教上下,都传你命不久矣。」老道士的声音被风送来,听不出喜怒,「看来,阎王爷那张帖子,还没送到你手上。」
叶无忌的身影自黑暗中走出,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躬身长揖:「晚辈这点微末障眼法,又岂能瞒过前辈法眼。」
老道士缓缓转身,目光如电,似能刺穿人心。
「少说这些虚文。十五日苦功,你『看』到了什麽风?」
他话音未落,袍袖一拂,一截枯枝已然脱手,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竟如利箭般直直插入叶无忌面前三尺的冻土之中,微微颤动。
「用它,攻我。」
叶无忌伸手,握住枯枝。
他并未立刻动手,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消失了,与崖顶的夜丶崖顶的风,融为了一体。
下一瞬,他动了!
手中枯枝递出,一式「风过无痕」,平平无奇,不带半分烟火气。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
「叮!」
一声脆响。老道士不知何时也拈起一根细枝,后发先至,轻描淡写地格开了他的攻势。
「有点长进,不再是匹夫之勇了。」老道士淡淡说道。
叶无忌不言不语,手腕一转,攻势再起。枯枝在他手中,时而如拂面杨柳,轻灵飘忽;时而如林间疾风,迅疾无伦。招式之间,竟引得周遭气流随之而动,让他的身形变得难以捉摸。
然而,在老道士面前,这一切都显得稚嫩可笑。
「风,不止一股。」
老道士手中枝条轻轻一拨,一股逆行的巧劲便凭空而生,宛如一道无形的墙。叶无忌只觉一股逆风迎面扑来,身形猛地一滞。
「你只知顺风而行,却忘了风也会回头。」
「啪!」
老道士的枝条,不偏不倚,正抽在他的右腕「阳溪穴」上。
叶无忌只觉手腕一麻,真气一滞,那截枯枝险些脱手飞出。
仅仅数合,他虽未落败,却被压制得死死的,进退失据。对方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这整座山峰的风,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老道士收回树枝,随手抛下。
「勉强算是摸到了门槛。」他睨着微微喘息的叶无忌,「先天功第一境,『呼吸之间,天地交感』,你入了门。」
叶无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当即躬身:「还请前辈,指点第二层心法!」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老道士冷哼一声,那喜色登时被他一眼看得烟消云散。
他一指叶无忌的胸口丹田处。
「你的真气,用时如山洪倾泻,一往无前。可一击之后,便后继乏力,全靠硬憋一口气死撑。这算什麽天人合一?这叫暴殄天物!」
叶无忌脸上喜色尽褪,转为肃然,虚心受教。
「先天功第二层,讲的是『阴阳调和,真气绵延』。」老道士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何为阴阳?刚猛为阳,轻柔为阴。你如今有阳刚,却无阴柔。你的气,只会冲,不懂得收。」
他信手从地上捡起一枚松针,托于掌心。
只见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枚细如牛毛的松针,竟凭空浮起,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滴溜溜地旋转,稳如泰山。
他又缓缓吸气,那松针便又悄无声息地落回他的掌心。
「看清了麽?」
「真气如水,既能是摧城拔寨的怒涛,也能是润物无声的细流。收放自如,刚柔并济,方能源源不绝,生生不息。」
老道士看着若有所思的叶无忌,缓缓念诵法诀,声音在风中飘荡,却字字清晰地印入叶无忌心底。
「听好了,此乃第二层总纲:『孤阳不生,独阴不长,气走带脉,阴阳互访。心火下降,肾水上扬……』你且记下。但切记,你若勘不破这阴阳之关,这先天功,于你便不是无上心法,而是催命之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