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说:「你在红星干了二十多年,从钳工干到厂长再到总经理。

到了部里,又干了三年。

你干的事,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姚总不是说了吗,让你去计委,是他们的意思。

这说明人家看重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正部不正部的,有那麽重要吗?你最早又不是为了当官才干这些事的。」

赵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就嘴角动了动。

「你说得对。」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烫嘴,但他没吐出来,硬咽下去了。

……

调令下来了,部里反应不一。

接下来的日子,赵石开始交接工作。

大多数都是为他高兴的,因为这级别虽然没变,但是实际上算是升职了;

某些副部长暗自高兴,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也有人无所谓,谁来都一样。

梁启明来送材料的时候,站在门口,半天没进来。

赵石抬头看他:「愣着干嘛?进来。」

梁启明走进来,把材料放在桌上,站在那儿不走。

赵石看着他:「有事?」

梁启明犹豫了一下,说:「赵部长,您走了,那个三年攻关计划二期……」

赵石摆摆手:「该怎麽做就怎麽做。方案已经定了,按计划推进就行。」

梁启明点点头,还是不走。

赵石叹了口气:「老梁,有话就说。」

梁启明看着他,忽然说:「赵部长,您到计委去了,还管不管咱们冶金这摊事?」

赵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分管工业交通,冶金就在工业里头。你说我管不管?」

梁启明脸上露出点笑意,但马上又收了回去:「赵部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在部里这几年,带着我们干了不少事。这些事,我们都记着呢。」

赵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老梁,记不记着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没干完的事干完。」

梁启明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孙德厚也来了。他是晚上来的,拎着一瓶酒,说是自家酿的。

「赵部长,我知道您不爱喝酒,但这瓶您得收下。」

孙德厚把酒放在桌上,「不是什麽好东西,就是个心意。」

赵石看着那瓶酒,说:「老孙,你在政策法规司干了十来年,跟了我三年。这三年的成绩,你有一半。」

孙德厚摇头:「赵部长,这话不对。要不是您领着,我们那些材料写出来也是废纸。您走了,我心里……」

他说不下去了。

赵石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矫情了。以后计委那边有需要,还得找你帮忙。」

孙德厚使劲点头:「您随时招呼!」

走的那天,赵石没让任何人送。

李秘书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好,装在一个纸箱里。

东西不多,几本书,几个笔记本,一个茶杯,一张全家福。

而他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看看这个待了三年的地方。

窗外,老杨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他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牌上写着「副部长办公室」几个字,黄铜的,擦得鋥亮。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出大楼,秋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司机老陈已经把车停在门口,见他出来,赶紧拉开后座门。

「赵部长,去哪儿?」

赵石想了想,说:「回家。」

老陈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车驶出冶金部大院,赵石回过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大楼。

楼还是那栋楼,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车子拐过街角,冶金部的大楼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