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在上,厚土在下,弟子缪彤,今科若再不中,便绝了这科举之念,终身不考!」
这嗓门太大,太狂,透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吓得旁边正在磕头的老太太差点闪了腰。
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向那个角落。
只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士子,正跪在蒲团上,手指着大殿的房梁,在那发狠。
他年纪约莫四十上下,头巾裹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眼窝因为长期熬夜苦读而微微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腰杆挺得笔直,宛如一棵立在风雪中的孤松。
「这人有点意思。」
洪熙官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在这报国寺里,哭天抢地的有,求签问卦的有,但这般平静地给自己断后路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周围的香客和士子们也被这声音吸引,纷纷侧目。
「疯了吧这是?」
「切,又是一个读傻了的,每届都有这种人,考不中就发疯,考中了就发癫。」
周围的香客和士子们指指点点,脸上多是嘲讽和不屑。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丶唯有读书高的年代,科举就是魔障。
考不上,你就是个笑话;
发这种毒誓,更是笑话中的笑话。
但洪熙官没有笑。
他站在人群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狂生。
这就好比在后世的高考誓师大会上,别的学生都在喊「清华北大」,突然有个哥们跳上桌子喊「考不上我就去炸学校」,虽然偏激,但……带劲啊!
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恰恰是现在这帮死气沉沉的八股书呆子身上最缺的东西。
洪熙官摇了摇摺扇,在人群里看戏。
李煦等侍卫手按在腰间,警惕地盯着那个中年文士,生怕这货状态不好暴起伤了皇上。
「这位兄台,听你口音是南方人?这誓发得未免太重了些。」
有人好奇地上前询问。
那中年文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对着众人坦然一拱手,不卑不亢道:
「在下江南省苏州府吴县,缪彤,不瞒诸位,此次会试,已是缪某第五次进京赶考了。」
第五次。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在这个时代,三年一科,考五次意味着他在那条独木桥上至少挤了十几年,从青葱少年考成了中年大叔,这份毅力,确实让人动容。
「原来是苏州缪彤!」
人群中有人惊呼:「听说此人在江南士林颇有清名,治学严谨,没想到竟也是个考场上的伤心人。」
缪彤苦笑一声,整了整衣冠,抱拳一圈道:「让诸位见笑了,家父望子成龙,缪某不才,虚度四十载光阴,连考四科,皆是名落孙山,今科若是再不中,这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恐怕就是区区在下了。」
有人惋惜,也有人忍不住劝道:「缪兄,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圣人云,大器晚成,若是今科不中,大不了下科再来,何必发此毒誓,自断前程呢?」
缪彤淡淡一笑,神色坦荡,并未因屡试不第而显得愤世嫉俗,反而透着一股子君子之风:
「多谢仁兄好意,只是缪某以为,读书首在明理,次在治世,科举虽是进身之阶,却非人生全部,再考下去,恐成了只会钻营的蠹虫,这次若还不中,说明缪某与官场无缘,不如回乡教书育人,亦不失为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