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只是心中确有疑惑,想请教殿下。
殿下南巡以来,在扬州兴刀兵,动杀伐,株连数千人,血流成河。」
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老臣想问,仁义礼智,这四个字,在殿下心中,置于何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互相对视,这是当面质问太子,毫不留情。顾先生是想干什麽?
屏风后,薛宝钗攥紧了手帕。
几个年轻学子差点站起来,被身边人死死按住。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看向太子。
话音如石投水,激起千层浪。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夏武。想看看这位太子殿下,会如何回应?
夏武静静看着顾守正。
老人挺直脊背,眼神锐利如鹰。那是一种以道自任丶以死殉道的决绝。
良久,夏武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而是一种近乎温和的笑意。
「顾先生问得好。那孤也问先生一句,若仁义能挡建奴铁骑,先生愿日诵百遍否?」
顾守正一怔。
「若仁义能治黄河水患,救万千黎民于洪涛,先生愿焚香祷告否?」
「若仁义能让江南饥民饱腹,让孩子不啼饥号寒,先生愿以身践之否?」
三问连出,一句比一句重。顾守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夏武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全场。
「孤愿。若仁义能做到这些,孤愿日日诵读,夜夜祷告,终身践行。」
「然则……」
他话音一转,声如金石。
「仁义不能!」
「建奴铁骑踏破辽东时,不会下马听你讲仁义礼智!」
「黄河决堤淹毙七千百姓时,仁义救不了!」
「江南米价飞涨丶饥民塞道时,仁义填不饱肚子!」
每说一句,他声音便高一分。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他清朗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所以孤不要空谈的仁义。」
夏武斩钉截铁,「孤要能造坚船利炮的工匠!要能理清盐税漕粮的干吏!要敢提刀上马丶保境安民的勇士!」
他盯着顾守正,一字一顿。
「这,才是孤的仁义。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这就是孤的答案。」
「这些人,才是大夏的脊梁。」
「而培养脊梁,靠的不是空谈仁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靠的是实学,是真刀真枪的本事!」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话音落下,久久无人出声。
顾守正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下说得对!」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个青衫少年越众而出。正是陆明渊。
他走到前排,向夏武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面向众人。
「学生陆明渊,清河县人。」
他声音有些颤,却努力挺直脊背,「嘉靖三十九年,黄河决堤,学生父亲一个老河工就是死在堤上。」
「父亲不识字,但常说:读书人厉害,能治河。」
「所以学生读书,读《水经注》,读《河防通议》,读所有能找到的治河书。」
他深吸一口气。
「可学生三次乡试,次次落第。考官批语都一样是文采不足,有失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