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的疲惫和药力作用下,他终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纤细黑影,走过县衙后院,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亮着灯光的厢房窗外。
黑影静静伫立片刻,仿佛在确认什麽,又像是在平息某种激烈的情绪。
终于,她伸出手指,在窗棂上以特定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这是东宫暗卫内部,秀珠与最核心护卫之间约定的安全信号。
屋内值夜的是一名伤势较轻丶忠诚度最高的太子卫,闻声立刻警惕地靠近窗口,低声问:「谁?」
「是我。」
窗外传来一个极力压抑丶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音的熟悉女声。
侍卫一惊,连忙轻轻打开门。
一道身影走入室内,带来一股室外的寒气。
秀珠的目光在进入房间的瞬间,就越过侍卫,死死地钉在了里间床榻上那个沉睡的身影。
她抬手缓缓拉下黑巾,露出那张清丽却布满风霜与疲惫的脸庞。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眼眶周围有着明显的红晕和暗影,显然是多日未曾安寝,且情绪经历了巨大波动。
她对着侍卫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值守外间,自己则放轻脚步,几乎是挪动着,靠近了床榻。
看着夏武苍白的面色丶唇上的乾裂丶脖颈和手臂露出的厚重绷带……
以及那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完全舒展的眉宇。
一路上接收到的破碎信息——
逾期未至丶异常声响丶大规模不明敌人丶惨烈厮杀丶伤亡惨重丶殿下重伤……
所有的担忧丶恐惧丶焦虑丶自责,在这一刻,在她亲眼确认他活着丶呼吸着丶虽然伤痕累累但性命无碍的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强行构筑了数十个小时的冰冷堤坝。
「殿……下……」
一声极低极低的丶破碎的哽咽,从她喉咙里艰难地溢出。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纤瘦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徵兆地丶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她冰冷的脸颊簌簌滚落,瞬间打湿了她捂嘴的手背,也滴落在床前冰冷的地砖上。
她没有发出太大的哭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无声奔流。
那双平日里执掌生杀丶冷静无情的眼眸,此刻被水光淹没,里面翻腾着的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丶是看到他受伤时钻心的疼痛丶是未能及时护卫的自责丶是这些天来几乎将她逼疯的恐惧后怕……
她就这样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无声地哭泣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泪水流尽。
直到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轻微的抽噎,她才缓缓松开捂住嘴的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尽管眼睛依旧红肿。
她俯下身,极其轻柔地,用手碰了碰夏武露在被子外丶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背,触感是温热的。
真实的温度让她最后一丝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您……平安就好。」
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说道,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就这麽在床边跪坐下来,背靠着床柱,不再试图离开。
像一个终于找到失散幼兽的母兽,疲惫又安心的缓缓睡着了。
外间的暗卫透过珠帘的缝隙,看到这一幕,默默转开了视线,将呼吸放到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