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奴婢亲眼看着姑娘喝下去的。」雪雁赶紧道。
「好,好……」林如海喃喃着,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好生伺候着姑娘。」
「是,老爷。」
雪雁放下莲子羹,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老爷那愈发消瘦的背影。
书房内重归寂静。林如海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垮掉,胸口时常发闷,咳嗽起来便难以止住,师医开的药方吃了无数,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多少起色。
『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一个冰冷的念头在他心中盘旋。
「自己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玉儿了。」
她才那么小,就失了母亲,没了兄弟,若自己再撒手而去……他简直不敢想像玉儿孤零零在这世上的情景。
『岳母……信已送去快二十日了,水路再慢,也该到神京了。
岳母素来疼爱敏儿,对玉儿这个外孙女定然也是怜惜的。有贾府庇护,总好过让她一个孤女留在这是非之地的扬州……』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封送往神京荣国府的信上。
期盼着岳母史太君能看在亡女的情分上,派人来接玉儿北上,给予她庇护,让她在贾府那样钟鸣鼎食之家的环境中平安长大。
这是他身为一个父亲,在生命尽头,能为女儿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能想到的安排。
他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莲子羹,勉强喝了一口,却觉得味同嚼蜡,喉头一阵发紧,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慌忙用帕子捂住嘴,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帕子上已沾染了点点腥红。
他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眼神一片灰败。
时间,不多了。
他只盼着,贾府的人将玉儿安然送离这危机四伏的扬州盐政衙门。
扬州盐运衙门后宅,黛玉闺房
时值盛夏末,窗外芭蕉叶卷着边儿,恹恹地垂着,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屋内倒是比外头阴凉些,角落里搁着冰盆,丝丝地冒着凉气,却驱不散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药香和压抑。
年仅七岁的林黛玉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衫,更显得她身子单薄,如同风中一株纤细的兰草。
她坐在临窗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卷《千家诗》,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一双似蹙非蹙的罥烟眉微微颦着,目光怔怔地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些什麽。
丫鬟雪雁端着一碟刚用井水镇过的丶去了核的荔枝走了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心下叹了口气,放轻脚步,将白瓷碟子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姑娘,用些荔枝吧,才用冰镇过的,最是清甜解暑。」雪雁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生怕惊扰了她。
黛玉缓缓回过神,目光落在那一颗颗晶莹剔透丶凝脂般的果肉上,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愁绪:「放着吧,这会子没什麽胃口。」
雪雁看着她尖尖的下巴和缺乏血色的嘴唇,心里发急,劝道:「您好歹用一两颗,老爷方才还问起您用了多少膳食呢。若是再用得少了,老爷心里定然又要难过了。」
「提到父亲,黛玉的眼圈微微泛红。」
她拿起一颗荔枝,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却不往嘴里送,反而抬起那双清澈如水丶此刻却盛满忧色的眸子,看向雪雁:「雪雁,爹爹……爹爹今日咳嗽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