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陆府书房。陆逊确实没睡。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案上烛火跳了一下,映着他苍白的脸他脸色一直不太好,从小体弱,但今晚的苍白里还带着点别的。
侄儿陆凯站在下首,低声汇报:「顾府那边朱家和张家的人都去了。顾雍没让我进,说您病了,不便打扰。」
陆逊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你怎麽看?」
陆凯年轻,才二十出头,但脑子清楚:「顾家这是要献城。拉上朱丶张两家,是想分担风险,也是想壮声势。」
「为什麽不拉我们?」
「因为我们陆家树大招风。」陆凯说,「事成了,我们是分功的;事败了,我们是顶罪的。顾雍精得很。」
陆逊点头,又问:「你觉得该不该参与?」
陆凯犹豫了。他知道叔父在考他,但这问题太重,他不敢轻易答。想了半晌,才说:「侄儿以为不该。」
「为什麽?」
「献城是背主,不义。此其一。」陆凯说得谨慎,「其二,刘朔对世家的态度,叔父也知道。我们献城,他未必领情,反而可能觉得我们首鼠两端,不可信任。其三周都督还在,他手里还有兵。万一事败,我们陆家就是灭门之祸。」
陆逊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等陆凯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对,也不对。」
陆凯躬身:「请叔父指教。」
「背主是不义,但乱世里,义气能当饭吃吗?」陆逊声音平静,「孙家待我们陆家如何?你祖父(陆康)当年守庐江,被孙策围攻,城破身死。这笔帐,孙家可曾还过?你叔公(陆绩)被孙权贬去交州(他是210年左右才被贬的,但是现在历史都被打乱了),病死途中。这就是孙家的义?」
陆凯低头不语。
「至于刘朔」陆逊顿了顿,「他是对世家狠,但正因为他狠,我们才不能硬碰。献城是投名状,是告诉他:我们识时务,我们有用。有用的人,他才会留着。」
「那周都督……」
「公瑾是忠臣,但忠臣往往不得好死。」陆逊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我敬重他,但不会学他。」
陆凯抬头:「所以叔父的意思是我们该参与?」
陆逊却摇头:「不参与。」
陆凯愣了。
「顾雍想当出头鸟,就让他当。」陆逊起身,走到窗边,「我们陆家不掺和,但也不阻拦。等他们事成,我们顺势而降;等他们事败我们也是被迫从贼,罪不至死。」
他看着窗外夜色,声音很轻:「乱世求生,不能冲在最前,也不能落在最后。要在中间,看着风向,随时调整帆。」
陆凯明白了,但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这做法太精明,太算计,少了点气节。
陆逊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回头看他:「觉得叔父太懦弱?太狡猾?」
陆凯不敢答。
陆逊笑了,笑里带着无奈:「敬风,你记住。陆家不只是你我的陆家,是几百口人的陆家。祖宗的祠堂要有人守,祖宗的坟要有人扫。气节?那是活下来之后,才有资格讲的东西。」
他走回案前,吹灭蜡烛:「去睡吧。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陆凯躬身退出。
书房陷入黑暗。陆逊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祖父陆康死守庐江,城破时自焚殉国那是气节。但陆家也因此衰落了十几年。想起叔父陆绩被贬时的愤懑,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伯言,陆家不能再折人了。」
是啊,不能再折人了。
所以他要算计,要权衡,要在夹缝里找活路。
这很累,很憋屈。但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