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孙权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决战?公瑾,我们拿什麽决战?水军没了,战马不足,士卒饿着肚子,箭矢不够。汉军呢?船是铁的,甲是厚的,粮草堆成山。这决战,是去送死。」
「是送死。」周瑜点头,毫不避讳,「但送死和等死,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晨光从窗棂斜进来,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送死,是握着刀剑,死在战场上。等死,是困在城里,看着粮食一天天少,看着人心一天天散,最后要麽饿死,要麽被自己人砍死,要麽城破了被汉军拖出去砍头。」周瑜转身,看向孙权,「主公,你选哪个?」
孙权没说话,手指在案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痕。
「主公在想什麽。」周瑜继续说,「想等天降奇迹?主公,这世道没有奇迹,只有实力。」
他走回座位,坐下,声音低了些:「主公,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仗打不赢。从关羽锁江那天起,就注定了。我沉船,我脏水,我烧粮,不过是拖延时日。拖到现在,拖无可拖了。」
孙权闭上眼,胸膛起伏。
周瑜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孙权睁开眼,到底现在孙权还年轻还是那个孙仲谋 还不是后面呢个江东杰瑞,」决战……能杀多少汉军?」
「不知道。」周瑜实话实说,「也许一千,也许两千。但我们的五万人,能活下来的,不会超过三成。」
「三成……」孙权喃喃,然后苦笑,「也好。总比困死在城里强。」
他站起来,走到堂前,背对周瑜,望向庭院里的老槐树。槐树枯了一冬,这会儿刚冒出点绿芽。
「兄长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仲谋,江东交给你了。」孙权自言自语,「我这些年,没敢睡过一个安稳觉。怕北边的曹操,怕西边的刘表,怕山越造反,怕世家不忠,来怕刘朔。现在终于不用怕了。」
他转过身,脸上有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绷紧的弦突然断了,反而松快了。
「公瑾,你去准备吧。挑还能打的兵,发够三天的乾粮。箭矢不够,就用刀。刀钝了,就用拳头。明日不,后日吧。让士卒们再吃两顿饱饭。」
周瑜起身,深深一揖:「诺。」
「还有,」孙权叫住他,「百姓就别让他们跟着送死了。开战前,开一面城门,放想走的走。能活一个是一个。」
周瑜喉咙哽了一下:「主公……」
孙权摆摆手:「去吧!
周瑜退出大堂。
走到廊下,晨光正好,刺得他眯起眼。远处传来市井的声音——宵禁解了,百姓开始活动了。有妇人在井边打水,有孩童在巷子里跑,有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
这寻常景象,看不了几天了。
周瑜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朝府外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腰背挺直了些。
既然选了路,就走到底吧。
送死,也得有个送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