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司新制的水底雷,试用过两次。」关羽从案上拿起一个铁球模型,拳头大小,外面有钩环,「绑在沉船龙骨上,引线拉出水面。一点火,炸不碎整条船,但能炸松卡住的部位。再用绞盘拖。」
赵累吸了口气:「这得耗多少时日?」
「耗就耗。」关羽坐回案前,继续看图纸,「周瑜想用沉船拖住我们,我们就一寸一寸往前清。传令下去:水师暂缓东进,先清牛渚丶采石矶两处航道。陆路方面,告诉张合将军,江北防线既空,便稳步推进,沿江筑营,步步为营。」
他抬起头:「周瑜想要泥沼,我就用铁锹,把泥沼铲平。」
就在汉军开始清理航道时,周瑜的第二招来了。
柴桑城是主动让的,但让得不乾净。城里粮仓烧了,水井填了,街面上撒满了蒺藜和铁钉。更绝的是,城郊十几处村落,一夜之间人去屋空,不是撤走的,是根本没人早半个月前,周瑜就下令迁走了所有百姓。
张合的先头部队进城时,面对的就是一座空城丶脏城。没水喝,没粮补,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这还只是开始。
汉军拿下柴桑后,继续东进。按照计划,水陆并进:水师走长江主干道,陆师沿江北岸推进,在南岸几个关键渡口建立桥头堡。
但江南不是江北。
江北地势平,驿道多。江南是水网,河汊纵横,湖泊连片。地图上画一条线容易,真走起来,三步一河,五步一塘。
东吴军撤得很有章法。大路不守,专守小路;城池不守,专守渡口。往往汉军斥候刚探明一处渡口没人,大军开到河边,对岸就冒出几百弓弩手。等你造好筏子准备强渡,人家又撤了,撤之前还把渡口的跳板丶绳索全烧了。
最头疼的是船。
汉军的水师主力都在长江主干道上清理沉船,能分到内河支流的,只有吃水浅的走舸和小型蒙冲。这些船进到河汊里,东吴的游击船就冒出来了。
他们熟悉水路,哪儿有暗桩,哪儿水浅,门儿清。常常三五条走舸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放一轮火箭,扭头就跑。汉军船追进去,不是撞上暗桩,就是搁浅在泥滩上。
七八天下来,汉军在东线推进了不到百里,却损失了三十几条小船,伤亡了四百多人大部分不是战死的,是船搁浅后,在泥沼里被冷箭射死的。
张合的中军帐里,气氛有点闷。
「这麽打不行。」一个裨将把头盔砸在案上,「咱们的兵,北方来的多,不习惯这水网地。一脚深一脚浅,甲还沉,掉进泥里就爬不起来。」
另一个说:「东吴兵滑得像泥鳅,打一下就溜。咱们大军摆开,他们不打;咱们小队探路,他们就围上来吃。憋屈!」
张合没说话。他盯着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许多叉——都是遇到袭击丶搁浅丶受阻的地点。这些叉连起来,像一张网。
周瑜的网。
「传令。」张合开口,声音哑,「第一,所有步卒,卸重甲,换皮甲。第二,每支探路队配两条船,船上带长竹竿,走水路探泥滩。第三,遇袭不追,原地结阵,等大军合围。」
他顿了顿,又说:「再给关将军去信,请他调两百条走舸过来,不要大船,就要小的,快的。东吴打游击,咱们就用更多的游击船,把每条河汊都塞满。」
信送出去两天后,关羽的回信到了,只有一行字:
「船已派。清航道需十日,君且稳扎。周瑜欲拖时日,勿急勿躁,步步碾之。」
张合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帐外又下起了雨,江南的春雨,细密绵长,落在帐篷上沙沙响。远处河汊里,隐约传来喊杀声又一支探路队遇袭了。
他走出帐篷,雨水打在脸上。
泥沼就泥沼吧。他想,就算是用爬的,也要从这泥沼里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