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在边境下了马,对护送的骑兵校尉说:「就送到这儿吧。再往前,就是异国了。」
校尉抱拳:「张大人保重。徐将军让末将带句话高句丽人蛮横,大人多小心。」
张松摆摆手:「蛮横才好。不蛮横,我怎麽发挥?」
校尉愣了愣,没听懂。
使团过河。高句丽那边已经有人等着了。是个将军,叫明临答夫,会说几句汉话。
「汉使,」明临答夫上下打量张松,眼神里带着鄙夷,「我国王让我来接你。」
张松看他一眼,没答话,转头对秦宓说:「子勑,你看这人,穿一身皮裘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要是在长安,连守城门的小卒穿得都比他体面。」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明临答夫听见。翻译脸色尴尬,不知道该不该译。
明临答夫虽然汉话不精通,但「守城门」几个字还是听懂了,脸色顿时难看。
张松这才慢悠悠上了他们准备的马车。
马车往王城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骨头疼。张松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秦宓小声道:「永年,你这开场是不是太直接了?」
张松眼睛都没睁:「直接?这才哪到哪。你读史书,前汉那些使者,哪个不是一到人家地盘就挑三拣四?嫌路不好,嫌车破,嫌接待的人官小。咱们这算客气了。」
三天后,到了王城。
高句丽的王城叫国内城,城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城里房子也矮,街道窄,人来人往的,穿的都是皮毛衣裳,看着确实蛮荒。
张松被带到王宫。王宫也不大,就比长安的府邸大点。伯固坐在正殿,穿着皮裘,戴着金冠,一脸倨傲。
「汉使见我国王,为何不跪?」旁边有大臣喝问。
张松站着没动,先环顾了一圈大殿,然后才开口:「我乃大汉天使,只跪大汉天子。尔等这殿」他摇摇头,「还没我长安一个富商的厅堂宽敞。让我跪?这地面配吗?」
翻译硬着头皮译了。伯固脸色沉了沉。
「汉使此来,所为何事?」伯固压着火气问。
张松从袖中取出国书,朗声念:「大汉皇帝诏曰:高句丽王伯固,速速称臣纳贡。每年献马三千匹,金五千斤,美女百人。若有延迟,天兵一到,尔等皆为齑粉。」
翻译译一句,伯固的脸就黑一分。等译完了,伯固已经气得胡子都抖了。
「放肆!」他拍案而起,「我高句丽立国百年,从未向人称臣!你汉人皇帝,未免太狂妄!」
张松把国书一收,笑了:「狂妄?我家陛下还说了,你若不服,可尽起全国之兵,来幽州一战。看是你高句丽的弓硬,还是我大汉的刀快。」
这话是张松自己加的。刘朔的原话没这麽冲。
伯固果然更怒:「你你欺人太甚!」
「欺你怎麽了?」张松往前一步,指着伯固的鼻子,「你看看你这王宫,柱子都没漆,地面是夯土,座椅连个锦垫都没有。你再看看你这些大臣」他扫视殿内群臣,「一个个穿得跟山里猎户似的。就你们这样,也敢自称一国?我长安东市的胡商,都比你们体面!」
翻译额头冒汗,译得磕磕巴巴。但殿里所有人都看出张松那轻蔑的表情,气得牙痒痒。
伯固浑身发抖,拔出佩刀:「我杀了你!」
左右大臣连忙拦住。
张松面不改色,反而笑了:「杀我?好啊。杀了我,我家陛下正好有理由发兵。到时候百万大军压境(吹牛),把你高句丽踏为平地。你这些大臣……」他指了指那些人,「全都得去修路挖河。你这王宫,拆了当柴烧。」
这话戳中了刘朔真正的意图,但伯固哪里知道,只当是恶毒的诅咒。
伯固的刀举在半空,砍也不是,放也不是。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听老人讲过的故事前汉的使者,有的就是这样嚣张,最后引发战争,小国灭亡。
难道汉人又要来一次?
张松见他不说话,继续加码:「对了,我家陛下还说,听说你有个女儿,年方二八,容貌尚可。若你愿献女入宫,或可减免些贡赋。」
这完全是张松即兴发挥。刘朔压根没提这茬。
伯固终于忍不住了,咆哮道:「滚!给我滚出高句丽!告诉你们皇帝,我高句丽宁死不降!他要战,便来战!」
张松一甩袖子:「话我带到了。你好自为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晚的接风宴,记得准备些好酒好肉。要是跟中午那顿饭一样难吃,别怪我掀桌子我们汉使,有这个传统。」
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出了王宫,秦宓擦了把汗:「永年,你最后那几句是不是太过火了?真要他献女?」
张松冷笑:「不过火,他怎麽怒?不怒,怎麽出兵?不出兵,咱们哪来俘虏修路?」
「可陛下没说要他女儿啊……」
「陛下说要美女百人,他女儿难道不是美女?」张松理直气壮,「我这是帮他理解诏书精神。」
当晚的接风宴,伯固果然准备了丰盛的酒肉不是出于礼节,是怕张松真掀桌子。
宴席上,张松果然又开始挑刺。
「这酒淡如水,也能叫酒?」「这肉烤老了,嚼不动。」「歌舞呢?怎麽没有歌舞助兴?」
伯固强忍着怒火,叫来舞女。张松看了几眼,摇头:「姿色平平,不如我长安妓馆里的。」
这句话终于让伯固彻底爆发。他摔了酒杯,指着张松:「明日一早,你给我滚!再让我看见你,必杀之!」
张松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使团离开王城。走到半路,就听说伯固在调兵了。
「果然,」张松对秦宓说,「咱们前脚走,他后脚就准备动手。这下好了,修路的人有着落了。」
秦宓苦笑:「永年,你这趟出使,怕是能写进史书了—『张松使高句丽,言辞倨傲,激怒其王,遂启边衅』。」
张松不以为意:「写就写呗。前汉那些使者,哪个不是这麽干的?陈汤奏疏里骂得还少?咱们这是继承传统,发扬光大。」
回到幽州,徐晃接了他们。
「张大人,」徐晃说,「探子来报,高句丽在边境增兵了,看样子是想打过来。」
「正好。」张松说,「徐将军准备迎战吧。我这就回长安复命。」
徐晃犹豫了一下:「张大人,你那些话真是陛下交代的?」
张松正色道:「陛下交代了精神,我领会了意图。具体措辞,需要随机应变。徐将军,打仗你擅长,外交我擅长。咱们各司其职,可好?」
徐晃无话可说,抱拳送行。
一个月后,张松回到长安。刘朔在宫里见他。
「办成了?」刘朔问。
「办成了。」张松把经过说了一遍,尤其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发扬汉使传统」,把伯固气得七窍生烟。
刘朔听完,笑得直拍案几:「永年啊永年,你这些操作,比起前汉那些名』,真是青出于蓝。」
张松拱手:「陛下过奖。臣也只是学习前辈,虽然前辈名声都不太好。」
笑罢,刘朔正色道:「不过你说要人家女儿那段我可没交代啊。」
张松面不改色:「陛下说要美女百人,臣想,国王的女儿,质量肯定比民间选的高。这是为陛下着想。」
刘朔指着他,哭笑不得:「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