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爬起来,又开始搬尸体。这次动作轻了些,像是怕惊着死人。
一夜就这麽过去了。
天快亮时,尸体才收敛了一小半。人实在太多,三万曹军,死了一万六七。凉州军也死了几百,加起来近两万具尸体。
挖坑来不及,就找了一片洼地,把尸体一具一具摆进去。摆一层,撒一层石灰石灰是从营里紧急调来的,不多,只够薄薄撒一层。
没有石灰的地方,就撒干土。
曹军降卒里有个队率,认得字,找了块木板,用刀刻名字。刻一个,问一声:「李四牛,汝南的,有没有?」
下面有人应:「有!在这儿!」
就把尸体抬过去,对上了,把木牌塞进尸体怀里。
有的尸体面目全非,脸被马踩烂了,或者被刀砍得看不出样子。就问:「谁认识这个人?个子不高,左手有六个手指头。」
降卒里就有人过来看,看半天,摇头:「不认识。」
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归到无名尸那堆里,埋的时候立块碑,刻上「无名汉卒」。
天亮时,刘朔走到那片洼地边上看。
尸体已经摆满了,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有些还睁着眼,眼睛望着天。军士正在撒最后一层土。
曹昂走过来,站在刘朔身边,看着那片新坟。
「陛下」他声音很轻,「这些人都是跟着我父亲多年的老兵。」
「知道。」刘朔说,「所以得好好葬。」
「谢陛下」
「不用谢我。」刘朔转身看他,「都是汉家儿郎,死在这内斗里,不值。往后,别再死自己人了。」
曹昂眼圈又红了,用力点头。
太阳完全升起来时,坑填平了。坟头一个挨一个,望不到边。木碑插在坟前,有的有名字,有的只写了个「卒」字。
刘朔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风刮过来,卷起新土,扬在空中,又落下来。
「传令」他说,「全军休整三日。受伤的治伤,没受伤的,帮忙清理战场。兵器甲胄,能用的收起来,不能用的,熔了打农具。」
「诺。」
「还有,」刘朔顿了顿,「降卒按我军同等待遇发粮。愿意留下的,编入各营。不愿意的,发路费,让他们回家。」
曹昂跪下来:「末将代三军将士,谢凉王!」
刘朔扶他起来:「不必。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他走回大帐,掀帘进去。帐里烧了炭,暖和,但他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冒冷气。
程昱丶贾诩丶陈宫都在。
「主公,兖州各城的接收文书拟好了。」程昱递上竹简。
刘朔接过来,没看,放在案上。
「死了多少人?」他问。
贾诩报了个数:「曹军战死一万六千七百馀人,重伤不治的预计还有一千左右。我军战死四百三十一人,重伤两百馀。」
「近两万人。」刘朔说,「两万个青壮,就这麽没了。」
帐里沉默。
「主公,」陈宫开口,「此战已是最小伤亡。若硬攻城,死的人会更多。」
「我知道。」刘朔摆摆手,「但知道归知道,看见归看见。」
他走到帐边,掀帘往外看。营地里,军士在煮饭,炊烟升起来,混着晨雾,飘在空中。远处那片新坟,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传令各营,」刘朔说,「今晚加餐,有肉。曹军降卒那边,也一样。」
「诺。」
「还有,阵亡将士的抚恤,按三倍发。家里有老小的,按月给粮,给到孩子成年。」
程昱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