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刘朔问,「你说这些东西,明天要杀多少人?」
张辽沉默了一下:「主公,打仗就是你死我活。咱们不杀他们,他们就杀咱们。」
「我知道。」刘朔说,「就是问问。」
他离开弩车营,继续走。走到骑兵营时,马厩里传来响动。马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麽,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地。
赵云从马厩里出来,手里拿着刷子,正在给一匹白马刷毛。那马通体雪白,只有额头有一撮黑毛。
「子龙。」
赵云回头,行礼:「主公。」
「怎麽不睡?」
「马没睡,我也睡不着。」赵云继续刷马,「这马跟了我五年,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骑回来。」
刘朔看着那匹马。很漂亮,肌肉线条流畅,眼神温顺又警惕。
「给它起名字了吗?」
「叫踏雪。」赵云说,「凉州下的第一场雪时得的,跟着我打过七场仗,受过三次伤,都挺过来了。」
刘朔伸手摸了摸马脖子,毛很顺滑。「明天护好它,也护好自己。」
赵云停下刷子,看着刘朔:「主公,末将有个请求。」
「说。」
「明日若战事不利,请准末将率白马义从断后。五百人,能拖半个时辰,够主力撤了。」
刘朔盯着他:「谁说要撤?」
「末将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刘朔打断他,「这一仗,咱们不能撤,也撤不起。一撤,军心就散了。一撤,并州丶凉州丶益州,那些指望咱们的百姓就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些:「子龙,你知道我为什麽非要打这一仗吗?」
「为夺河北,为立威。」
「不止。」刘朔摇头,「我是想快点结束这乱世。从黄巾起事到现在,打了快十年了。十年,中原死了多少人?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再打下去,中原就打空了,打废了。到时候胡人南下,谁来挡?五胡乱华的惨剧,我绝不能让它再发生。」
他望着东边渐渐发白的天际:「所以我要尽快结束这一切。越快越好,死的人就越少。这一仗必须打,必须赢,必须赢得天下诸侯胆寒,赢得他们不敢再跟我争这样,才能少打几年仗,少死几百万人。」
赵云沉默了。晨风吹过,马厩里的灯笼晃了晃。
良久,他说:「末将明白了。」
「去准备吧。」刘朔说,「辰时列阵。」
「诺。」
刘朔继续走。走到营北的了望台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爬上木台,手扶着栏杆。
从这里望出去,并州军大营尽收眼底。帐篷密密麻麻,像雨后长出的蘑菇。旌旗在晨风里微微飘动,上面绣着「刘」「凉」「关」「张」……
更远处,邺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城墙很高,城楼黑压压的,上面隐约能看到人影——袁绍的兵也在看着这边。
十四万对十万。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凉,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再过几个时辰,这风里就该有血腥味了。
「主公。」
身后传来声音。是关羽。他扛着青龙偃月刀,一步步走上了望台,站在刘朔身边。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麽站着,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关羽说:「末将第一次打这麽大阵仗,是跟主公打西域联军。那天晚上,末将也没睡。」
刘朔转头看他。
关羽继续说:「当时末将想,要是输了,凉州就没了,那些刚过上好日子的百姓又得流离失所。想着想着,就不怕了不是不怕死,是怕辜负。」
「怕辜负」刘朔喃喃。
「嗯。」关羽点头,「辜负那些信咱们的人。所以明天这一仗,末将不会退。退了,对不起凉州那些百姓,对不起讲武堂那些孩子,对不起咱们这十几年吃的苦。」
刘朔看着他。这个被后世奉为武圣的男人,此刻眼神坚定,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云长,」刘朔说,「谢谢你。」
关羽抱拳,没再说话。
东方天际,橘红色的光刺破云层。太阳要出来了。
刘朔最后看了一眼邺城,转身下台。
回到中军帐时,天已大亮。营地里号角响起,一声接一声,传遍四野。士兵们开始列队,脚步声轰隆隆的,大地都在颤。
陈宫和贾诩已经在帐前等着。两人换了乾净衣袍,但眼里的血丝遮不住。
「主公,」陈宫说,「各营已列阵完毕。」
刘朔点头,翻身上马。典韦牵来他的战马匹黑色的凉州大马,肩高体壮,马鞍旁挂着剑。
他骑马在阵前巡视。
十万大军,分左中右三军,前后五阵,铺开在平原上。盾牌如墙,枪矛如林,弓弩如雨。士兵们看着他,眼神里有敬畏,有信任,有决绝,也有藏不住的恐惧。
他勒马停在阵前,举起右手。
十万双眼睛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开:「将士们」
全场寂静。
「今天这一仗,咱们兵力不如对面。」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袁绍有十四万人,咱们只有十万。」
阵中有人吸气。
「但咱们的刀更利,甲更硬,弓弩射得更远。」他继续说,「更重要的是咱们知道为什麽而战。」
他顿了顿:「为家里分到的田,为学堂里念书的孩子,为冬天有棉衣穿,为不用再易子而食。为这乱世,早点结束!」
士兵们胸膛起伏。
「这一仗会死很多人。」刘朔声音沉下来,「可能会是你,可能会是我身边的人,可能会是我。」
阵中更静了。
「但我向你们保证——每一个战死的人,家里抚恤加倍,子女官养至成年,父母官府奉养。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往后分的田多五亩,免赋三年!」
他拔出剑,剑指邺城方向:「这一仗,不是为了我刘朔当皇帝,是为了咱们的父母妻儿,能过上太平日子,是为了这中原大地,不再血流成河。」
他深吸一口气,大吼:「全军——前进!」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前进!」
脚步声起,地动山摇。
刘朔勒马阵中,看着大军向前移动。晨光洒在盔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陈宫骑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道:「主公,刚接到消息曹操军在南面五十里外停驻了,似乎在观望,我从围城军队分兵两万在监视防御曹军!」
「让他看。」刘朔说,「看完这一仗,他就知道该怎麽选了。」
大军向前。三里,两里,一里……
对面,邺城方向,烟尘冲天。袁军也开始移动,黑压压的人潮,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两军相距五百步时,刘朔举起手。
掌旗官挥动大旗。
全军停步。盾牌手立盾,长枪手下蹲,弓弩手上弦。
对面也停住了。两军对峙,中间是空旷的田野。
风从中间吹过,卷起尘土。
刘朔眯起眼,盯着对面中军那杆「袁」字大旗。旗下,一个金甲身影隐约可见。
袁绍。
他握紧缰绳,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