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微微一沉,那刚刚飞起的心,仿佛又缓缓落回了原地。一丝失望不可避免地掠过心头,但很快,更强烈的丶属于母亲的关切压倒了失望。
她轻轻拉住刘朔的手,引他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声音柔和得如同春风:「朔儿,是不是……陛下不允?」
刘朔艰难地点了点头,避开了母亲的目光,低声道:「是。他……他以祖宗规矩和皇家体面为由,坚持不放人,不过孩儿为您争取道与皇后同等的待遇。」他没有提质子之说,那太残忍。
原氏沉默了片刻。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沉默让刘朔心中更加难受,他几乎要忍不住说出「母亲放心,我再想办法,哪怕硬来」之类的话。
但就在这时,原氏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刘朔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的动作很轻,带着母亲特有的丶能抚慰一切焦躁的温柔。
「傻孩子,」原氏的声音里没有责怪,没有抱怨,只有深深的理解和怜惜,「这有什麽好为难的?娘在这深宫中这麽多年,早就习惯了。能见到你平安回来,能知道我的朔儿如今这般有出息,娘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多踏实。」
她看着儿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愧疚,心中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她的朔儿,在外面是威风凛凛丶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凉王,可在她面前,依旧还是那个会为了无法兑现对母亲的承诺而暗自懊恼的孩子。
「你不必觉得对不住娘。」原氏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暖,「你能有今日,已是上天对娘最大的恩赐。你想接娘走,这份孝心,娘心领了,比得到任何珍宝都高兴。但娘更知道,我的朔儿是做大事的人。那凉州,是你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朝廷……陛下那边,也有他们的算计。」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历经磨难后特有的通透光芒:「娘留在这里,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有些人稍微安心些,不会急着逼我的朔儿做更艰难的选择。你刚刚立下大功,威震天下,此时更需稳当。娘在这里,好吃好喝,还有我儿争取来的丶与皇后同等的待遇,谁敢再欺辱我?比起从前,已是天上地下。」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刘朔,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你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娘在这里,会好好的。等你……等时机真正成熟了,我们再走也不迟。娘相信你,总有一天,我们能光明正大丶堂堂正正地一起离开这里,去我儿治理得那般好的凉州。」
刘朔怔怔地听着母亲的话,心中的沉重丶愧疚丶失落,仿佛被这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一点点熨平丶化解。他抬头,对上母亲那双清澈而充满信任与爱意的眼眸,喉头不禁有些发哽。
这就是他的母亲。在绝望中给他希望,在屈辱中护他成长,如今在他看似受挫时,又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方式来安慰他丶支持他,甚至为他考虑得更远。
他反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承诺:「母亲,您放心。这一天,不会太远。儿子向您保证,您在宫中的日子,绝不会再受半分委屈。将来,我一定风风光光接您去凉州,让您安享尊荣。」
「娘信你。」原氏笑着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却是幸福的泪光。
阳光透过廊檐,洒在母子相握的手上,温暖而宁静。琉璃阁虽仍是宫墙之内的一方天地,但此刻,因为这份深沉的理解丶信任与亲情,它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囚笼,而成了母子二人心灵相系的港湾,也成了刘朔未来道路上,一份必须守护丶也必将夺回的珍贵牵挂。
暂时的分离,是为了将来更长久的相守。而这份由母亲反哺而来的慰藉与力量,让刘朔心中那因朝堂争斗而升起的戾气与冰寒,悄然融化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丶更加沉稳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