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悄然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长春观内,灯火零星,比之往日辉煌鼎盛时,显得格外冷清寂寥。白日里那场决定数百人命运的雷霆审判与血腥清洗,馀波未平,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与挥之不去的惊悸。
三清殿后,一处清静偏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李牧尘丶玄谷道长丶陈锋三人围坐桌旁。桌上摊开着长春观的地契丶田产帐簿丶历代祖师名录丶以及一些核心道经典籍。气氛肃穆而略带沉重。
「观中田产丶商铺丶库藏金银,贫道已与几位暂代执事的师侄粗略清点完毕,明细在此。」玄谷道长将一叠厚厚的帐册推到李牧尘面前,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清明坚定,「除去需补偿给那些受害『灵媒』家属及修缮观宇的必要之资,馀下颇丰,足以支撑观中未来数十年的用度。只是……如今观中人丁稀薄,如何运用,还需从长计议。」
李牧尘并未去看帐册,只是微微颔首:「钱财乃身外之物,道长自行斟酌即可。关键在于,如何让这长春观,不再重蹈覆辙。」
玄谷道长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贫道与几位尚存清名的师兄弟商议了几条,请观主斧正。」
「其一,重立门规。以三皈五戒为基,增补严禁结交邪魔丶严禁残害生灵丶严禁以道法谋私利等条款,违者严惩不贷。所有留观弟子,无论之前是否受罚,皆需重新诵读丶立誓遵守。」
「其二,革新传承。过往观中晋升丶授职,多赖人情关系与资历,弊端丛生。今后,当以德行丶悟性丶勤勉为考,设立明确的考核晋升机制。道法传承,亦需去芜存菁,着重根基心性,摒弃那些易引人走偏门的奇巧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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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开门纳新,严格甄选。长春观声誉已损,短期内恐难吸引良才。但宁缺毋滥。日后收徒,必查其家世品行,设考察期,由多位师长共同评议,杜绝再收心术不正之辈。」
「其四,加强监管,互相砥砺。设立『清议堂』,由德行昭着丶不同辈分的弟子组成,有权评议观中大小事务,监督执事行为,举报不法。观中事务,亦需定期公示,以示公正。」
玄谷道长一条条道来,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这些措施,虽不能保证百分百杜绝问题,但至少能在制度上建立屏障,减少玄诚之辈一手遮天的可能。
李牧尘听完,点了点头:「道长思虑周全。不过,制度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最关键者,还在于『人』。观主及诸核心执事之人选,关乎观运兴衰,需慎之又慎。」
玄谷道长苦笑:「这正是最棘手之处。观中如今……堪当大任者,寥寥无几。贫道年迈力衰,且经此劫难,心灰意冷,实非观主之才。那二十一名弟子,虽心性尚可,但大多年轻识浅,修为低微,难以服众,更别说应对可能来自五仙盟馀孽或外界其他势力的压力。」
他看向李牧尘,眼中带着恳求:「李观主,贫道知您志在四方,无意羁縻于此。但值此危难之际,长春观群龙无首,内忧外患。可否……请您暂代观主之位,哪怕只是挂名,也能震慑宵小,稳定人心?待观中培养出合适继任者,再行卸任?」
李牧尘毫不犹豫地摇头:「道长好意,心领了。然李某自有道途,非此观中人,强居其位,名不正言不顺,反生窒碍。且我接下来尚有要事,无法久留。」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陈锋:「陈锋。」
陈锋连忙坐直身体:「牧尘。」
「你之冤屈已雪,观中毒瘤亦除。接下来,你有何打算?」李牧尘问道。
陈锋愣了一下,他这几日跟着李牧尘经历剧变,目睹雷霆手段,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对未来的路反而有些迷茫。他想了想,道:「我……我也不知道。回老家?或者……继续云游?牧尘,你去哪儿?」
李牧尘缓缓道:「长春观事了,然五仙本体未除。它们盘踞白山黑水数百载,根深蒂固,此次虽遭重创,折了爪牙,毁了盟约石,但根本未损。假以时日,难免死灰复燃,再起风波。除恶务尽,李某打算再入深山,寻其根本巢穴,看看能否一劳永逸,彻底解决此患。」
陈锋闻言,眼中顿时流露出担忧与向往交织的复杂神色。担忧李牧尘安危,向往那波澜壮阔的征程。但他知道,以自己的微末修为和那尚未掌控丶反而可能成为累赘的「通幽」体质,跟着去只能是拖累。
李牧尘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你体质特殊,经历此番磨难,心志已坚,正是打牢根基丶踏入正途之时。玄谷道长德高望重,经验丰富,且对你遭遇感同身受,定会悉心教导。留在长春观,有他在,无人敢再欺你。你可藉此清净之地,安心修炼,钻研道法,化解体内隐患,待他日学有所成,再行下山历练不迟。」
陈锋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化作一声叹息,重重点头:「我明白了。牧尘,谢谢你。我……我就留在观中。玄谷道长,以后就麻烦您了。」他起身,向玄谷道长深施一礼。
玄谷道长连忙扶住,感慨道:「陈锋小友客气了。你与贫道同历生死,又蒙李观主搭救,此乃缘分。观中如今正需你这般心志坚定丶有特殊经历的弟子。贫道定当倾囊相授,助你早日成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