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非仅为辨经之事。近日山下……风雨甚急,诸多流言诽谤,虽非出自莲花寺本意,但源头……老衲难辞其咎。」
他没有明说,但话中之意,已然明了——那些针对清风观的网络谣言丶所谓的「打假」视频丶乃至推动官方调查的舆论压力,即便不是莲花寺直接操刀,也必与其门下某些人,或与其相关势力脱不开干系。
李牧尘静静喝茶,并不接话。
慧明法师叹了口气,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李观主或许觉得,老衲是为一寺香火丶为门户之见,才放任乃至纵容此等事端。诚然,莲花寺千年基业,近年香火日衰,寺中僧众,难免人心浮动,忧患未来。老衲身为住持,亦感压力深重。」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然则,老衲今日来此,并非辩解,亦非示弱。实是……心中不安,乃至惶恐。」
李牧尘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日辨经归来,老衲细思观主所言,『香火随缘,道法自然』,『修行在己心,功德在无形』……字字如锤,敲在心头。」
慧明法师手中念珠捻动得快了些:「老衲自诩修行数十载,持戒精严,辩才无碍,却不知不觉间,已将『弘法』与『兴寺』混为一谈,将『渡人』与『聚众』等量齐观。眼见清风观起,信众往,心中第一念,竟是『损我根基』,而非『善法又添』。此等心境……已非佛门清净,实落入了『我执』丶『法执』的窠臼。」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更令老衲心惊的是,寺中竟有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行此等污蔑构陷丶操纵舆论之事。老衲初闻时,竟也有一瞬觉得……或可为『护法』之权宜?此念一生,冷汗涔涔。若坐视乃至默许此等行为,莲花寺纵有金身宝殿丶万卷藏经,又与那争名夺利的世俗场所有何区别?佛法慈悲,戒律庄严,岂不是成了空谈?」
说到这里,慧明法师站起身,面向李牧尘,竟深深一躬:「老衲教徒无方,约束不力,乃至生出此等祸端,污了贵观清名,更损了佛门颜面。此罪,老衲当担。今日前来,一是致歉,二是……」他直起身,目光恳切,「望观主指点迷津。」
这番姿态,着实出乎意料。
李牧尘看着眼前这位在晋省佛教界德高望重丶此刻却显出几分苍老与惶惑的老僧,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愧疚与不安,并非全然作伪。至少在此刻,这位慧明法师,是真的因门下所为而震动,因自身心念偏差而自省。
「法师请坐。」李牧尘抬手示意,「指点不敢当。法师既已自省,又何须旁人赘言?佛门有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法师此刻心念,已是回头。」
慧明缓缓坐下,苦笑道:「话虽如此,然寺中积弊已深,人心浮动,更有那等激进之辈……老衲只怕,已有些力不从心。释空那劣徒,自辨经会后,行事愈发偏激乖张,老衲数次训诫,他皆阳奉阴违。此番风波,虽无确证,但老衲怀疑,恐与他脱不开干系。」
释空。李牧尘记得那个眼神阴鸷丶对自己敌意毫不掩饰的知客僧。
「老衲今日前来,亦有一不情之请。」慧明法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若可能,还望观主……对那不成器的弟子,稍存一分……宽宥。」 他这话说得艰难,显然自己也觉此求过分。
李牧尘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慧明:「法师,个人因果,个人承负。若令徒执迷不悟,一意孤行,自有其果报。宽宥与否,不在我,而在他是否肯自省回头。至于法师所忧寺中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微凝:「只怕非止一人之过,亦非一日之寒。风雨既来,恐非几句言语便能平息。」
慧明法师闻言,脸色微变。他听出了李牧尘话中的未尽之意——这场针对清风观的风波,或许比他想像的更深丶更复杂。释空可能只是明面上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