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班,不上也罢!(1 / 2)

李牧尘站在半人高的荒草里,看着眼前这「清风观」的牌匾,只觉得心里最后一点火苗,也被山风吹凉了。

牌匾是木头的,漆皮剥落得像是得了严重的皮肤病,「清风」两个字勉强能认,「观」字右下角缺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发黑糟朽的木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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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额斜挂着,只用一根锈蚀的铁丝勉强维系,在山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人事处王主任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

「小李啊,组织上考虑到你是道教大学毕业生里唯一愿意去基层的,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晋省云台山清风观,正经事业编制,好好干!」

文字后面还跟了个竖起大拇指的卡通表情。

光荣?艰巨?

李牧尘抬头,目光越过破败的山门,看向里面。

三间正殿,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半,露出的椽子黑黢黢的,有几根已经断了,斜刺里戳向天空。

两边偏殿乾脆塌了一间,另一间的门板不翼而飞,像个张着黑洞洞大嘴的怪物。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里,荒草长得比膝盖还高,一只灰扑扑的野兔被他的脚步声惊动,「嗖」地钻进坍塌的偏殿废墟里,没了踪影。

最近的村子,在十里外的山脚下。这里除了风穿过破瓦断垣的呜咽,和几声有气无力的鸦叫,再没别的动静。

「还真是……鸟不拉屎。」李牧尘喃喃道,声音乾涩。

他想起了三天前,道教大学那个简陋的毕业分配大会。

「刘师兄,龙虎山天师府挂单深造!恭喜!」

「张师姐,青城山道教协会秘书处!前途无量!」

「王师弟,北京白云观文化交流中心!厉害!」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同窗们或兴奋或矜持地接过调令,彼此道贺。

道教大学虽然冷门,但正统科班出身,能去名山大道观,或者有香火的大宫观,也算是体面工作,甚至有些隐形福利。

只有他,李牧尘,名字被留到了最后。

班主任拿着最后一份调令,表情有点复杂,轻轻咳嗽一声:「李牧尘同学……晋省云台山清风观,观主。嗯……独立负责,锻炼机会难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嗤笑声。

「云台山?没听说过有道观啊?」

「清风观?名字倒是挺雅,在哪儿?」

「晋省那边……好像是佛寺比较兴盛吧?」

「观主?听起来唬人,该不会就他一个人吧?」

李牧尘在那些混合着同情丶怜悯丶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走上台,接过了那张轻飘飘的纸。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熬一熬,有机会再调动。」

熬?

李牧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前世他是个普通的社畜,熬夜加班攒了点钱,还没享受生活,就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送来了这里。本以为重生一次,还带着前世记忆,怎麽也能混得比上辈子强点,好歹是个正经本科毕业生。

结果呢?道教大学四年,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圈子里,家世丶师承丶人脉,比真才实学重要得多。他没背景,没门路,家里就是普通工薪阶层,供他上这个冷门大学已是不易。毕业分配,自然就成了那个被发配边疆的。

来之前,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云台山,听名字似乎不错?清风观,也许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哪里是清修?这是流放!

他拖着行李箱——一个半旧的帆布箱子,轮子在这坑洼的山路上早就磕坏了一个,发出「咕噜丶咔哒」不协调的噪音——艰难地穿过荒草,走进院子。

正殿的门虚掩着,一推,「哐当」一声,门轴直接断裂,半扇门倒了下来,扬起一片灰尘。李牧尘捂住口鼻,等灰尘稍散,才看清殿内景象。

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神像,彩绘早已斑驳脱落,看不清原本是哪位尊神。神像的脑袋缺了半边,胳膊也掉了一只,露出里面乾草和木棍的骨架。供桌歪斜,布满鸟粪和厚厚的积灰。墙角挂着巨大的蛛网,在从破屋顶漏下的光柱里微微发亮。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李牧尘的心彻底凉了。

他把行李箱放在还算乾净点的门槛边,走到偏殿——那间还没完全塌掉的。里面堆着些破烂:豁口的瓦罐丶生锈的锄头丶几捆腐烂的柴火,还有一张歪腿的木床,上面铺的草席已经烂成了絮状。

这就是他未来要住的地方?这就是他「光荣而艰巨」的事业?

「观主?」他自嘲地笑了笑,「光杆司令还差不多。」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从早上坐长途车到县城,又转破旧中巴到镇上,最后搭老乡的拖拉机到山脚,再徒步爬上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他水壶里的水早喝完了,又饿又渴。

他走到那口还算完好的水缸边,掀开盖着的破木板。缸底只有一层浑浊的泥水,里面还泡着几片枯叶和不知名的小虫尸体。

「……」

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李牧尘转身走回正殿门口,提起那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箱子不重,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丶一套洗漱用品丶几本专业书,还有毕业证丶报到证。

山风吹过,牌匾又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他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牌匾,看着破败的大殿,看着荒草丛生的院子,看着远处起伏的丶同样荒芜的秃山。

前世的996福报,至少还有份工资,有出租屋,有外卖。这辈子呢?守着这快塌了的破观,当个连水电都可能没有的「观主」?等着那渺茫的「调动机会」?

去他的吧!

这班,不上也罢!

老子不干了!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混合着重生以来积压的憋闷丶对前途的绝望丶还有对这不公安排的愤怒。与其在这里烂掉,不如趁早回头。哪怕去城里打工,送外卖,也比在这鬼地方强!

他不再犹豫,提着行李箱,转身,大步朝着来时的山门走去。

脚步踩在荒草和碎石上,沙沙作响。山风似乎大了些,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紧贴在身上。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的左脚即将迈出那道坍塌了一半的山门门槛,鞋底距离门外坑洼的山路只有不到一寸的时候——

【叮!】

一个清晰丶冰冷丶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