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被苏联人发现,把粮退回来怎麽办?」
「退回来才好呢。」 老王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算计,「到时候就说运输出了问题,粮库再『补发』一批,中间的差价...... 你懂的。」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两人要离开。李天佑心里一惊,立刻蹲下身,假装拧轮胎上的螺丝,手里的扳手在轮毂上胡乱敲打着,发出 「叮叮当当」 的声响,掩盖自己的存在。
他能感觉到心跳得飞快,胸口像有一面鼓在敲,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冰凉一片。
等那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李天佑才慢慢站起身。他靠在卡车冰冷的车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刚才听到的对话,像一颗炸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用霉变的陈粮冒充一等好粮还外债,把真正的好粮偷偷运去私人粮站牟利,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抬头看了看天,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却没什麽温度,寒风依旧刺骨。路边的枯树在风中摇晃,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些被挪用的好粮叹息,也像是在为这片土地上挨饿的人们悲鸣。
李天佑攥紧了手里的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这件事他不能不管,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揭发这种暗箱操作,无异于捅马蜂窝,等待他的,可能是难以预料的风险。
他慢慢走到车队中间,看着那一排排盖着帆布的卡车,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些混杂着霉变颗粒的玉米。
这些粮食,本是国家用来偿还外债的重要物资,却被某些人当成了牟取私利的工具;而那些真正的好粮,本该用来救济挨饿的百姓,却被偷偷倒卖。想到这里,李天佑心里一阵翻涌,既有愤怒,也有深深的无力。
司机们已经吃完了乾粮,开始陆续上车。李天佑定了定神,擦掉手心的冷汗,脸上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需要冷静下来,想办法收集证据,揭露这件事的真相。他重新握紧了那张交接单,纸张上的 「一等黄玉米」 几个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车队再次出发,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李天佑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的道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也不知道揭发真相后自己会面临什麽,但他清楚,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必须走下去。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扫过武清县城外的土路,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后,渐渐沉了下去。车队的十辆解放牌卡车依次停进城南头的小停车场,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声响,在空旷的场地里格外清晰。
按上级规定,长途运输需在此过夜休整,明早再继续赶往天津港。
李天佑跳下车,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腰,眉头微蹙。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瞥了眼不远处县城方向的炊烟,转身对跟车的几名司机说:
「刚才检查时发现有辆车的刹车有点异响,货物固定的绳索也得再紧一紧,今晚就在这停车场落脚,小陈你跟我去招待所开房间,其他人先简单收拾下。」
这话半真半假,车辆确实需要例行检查,但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借着这个偏僻的停车场,查清心里盘旋了一路的疑云。
这个小停车场三面挨着农田,另一面是道低矮的土墙,只有一盏挂在电线杆上的昏黄路灯,光线微弱得像快燃尽的蜡烛,勉强照亮场地中央一小块地方。
安顿好其他司机后,李天佑从驾驶室里摸出一把手电筒,掂了掂手里的匕首,对年轻司机小陈说:
「今天你开了一天车,累坏了吧?早点回招待所房间休息,我再彻底检查下货物固定情况,尤其是中间那辆车,怕路上颠松了,检查完我就过去。」
小陈年纪轻,跑长途没几次,确实已经疲惫不堪,听了这话连忙点头:「好嘞李哥,那你也别太折腾,早点休息。」
说完便拿着行李,踩着昏暗的光影往不远处的招待所走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等小陈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李天佑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温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条通路,径直走向车队中间那辆卡车,正是白天老王负责装车的那辆。
他至今记得,装车时老王那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句 「路上小心点,别让粮食受潮」 的多馀叮嘱,当时只觉得奇怪,此刻想来,越发不对劲。
李天佑攀上卡车车厢,帆布被夜风微微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每个麻袋都鼓鼓囊囊,表面印着 「通县粮库」 的字样。
他屏住呼吸,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割开中间一袋的封线,没有发出太大声响。「哗啦啦 ——」 金黄的玉米粒顺着裂口滚落下来,落在车厢底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伸手抓了一把,凑到手电光下仔细端详,表层的玉米粒颗颗金黄饱满,色泽鲜亮,看起来完全是一等粮的模样。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指尖轻轻拨开表层的玉米粒,底下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赫然混着不少灰黑色的颗粒,大小和玉米粒相近,却失去了光泽,显得暗沉粗糙。
一股淡淡的霉变气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弥散,带着一丝腐朽的腥气,让人心里发闷。
李天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又在旁边割开两袋,手法如出一辙:表层都是颗粒饱满的好粮,往下翻几厘米,便全是掺着的霉玉米。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掺霉玉米的比例大概在一成左右,和白天老王含糊其辞提到的 「一点点受潮」 刚好对上。
可五十吨的粮食,一成就是五吨发霉的粮,这绝不是 「运输途中受潮」 能解释的,受潮发霉应该是局部的丶不规则的,可这些霉玉米均匀地混在袋子底部,明显是装袋时就动了手脚,是人为掺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