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市里《关于彻底完成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的补充指示》,为了进一步割除资本主义尾巴,现决定对四季鲜饭馆剩馀的私股进行强制赎买。」
屋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门外槐树叶飘落的声音。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不解。蔡全无皱起了眉头,何雨柱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徐慧真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却微微泛白。
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王主任,我们四季鲜早在 1956 年就彻底完成公私合营了。当时的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保留 30% 的股份,担任私方经理,这是区里正式批准的,有文件可查。」
「那是老规定了,不适应现在的革命形势。」 王革新抖了抖手里的文件,纸张发出 「哗啦」 的声响,
「新精神强调,要彻底肃清资本主义残馀势力。小业主成分的人员,不得继续担任企业的经营管理职务,必须彻底交接。」
他把那份红头文件推到徐慧真面前,上面的黑体字格外醒目。徐慧真没接,只是静静地盯着那页纸,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补偿呢?」 她沉默了片刻,抬头问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分期支付国家公债。」 王革新又从包里拿出几张印刷粗糙的纸片,放在桌上,「按你那 30% 股份的估值,分十年付清。这是政策规定,也是对你既往贡献的认可。」
「十年?」 何雨柱再也忍不住,猛地插嘴,「王主任,这说白了不就是白拿吗?当年徐经理把饭馆合营,没要多少好处,现在说赎买就赎买,还分十年,这也太不合理了!」
「何雨柱同志!」 王革新猛地提高声音,眼神锐利地扫向他,「注意你的立场!这是上级的统一政策,不是个人恩怨。公私合营是大势所趋,彻底改造是革命需要,任何人都不能阻挠!」
何雨柱气得脸都红了,还要争辩,徐慧真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她慢慢站起身,拿起那几张所谓的债券看了看 ,上面印着 「国家经济建设公债」 的字样,没有利息,注明了 「分期兑付」,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视国家财政情况适时兑付」。
说白了,这就是一张空头支票,能不能拿到钱,全看运气。
「王主任,」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王革新,声音依旧稳着,没有丝毫颤抖,「1956 年合营完成的时候,区里的李副主任亲口说过,四季鲜是公私合营的模范试点,要充分保护私方人员的积极性,股份和职务都会保留。现在才过去几年,说变就变,政府的信誉在哪里?」
王革新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徐慧真同志,你这是在怀疑上级政策的正确性?是在散布消极言论!我提醒你,要认清当前的革命形势,主动配合,不要自误。」
「我不是怀疑政策,我只是想问个明白。」 徐慧真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韧劲,
「政策可以调整,但不能不顾历史事实,不能不讲信誉。我徐慧真从接手这家饭馆,到公私合营,从来没亏过国家一分钱,没坑过顾客一次,为什麽现在要这样对待我?」
「没有什麽不明白的!」 王革新猛地站起身,公文包 「啪」 地一声合上,
「政策就是政策,容不得讨价还价。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四季鲜的经理。饭馆由街道办直接管理,何雨柱同志暂代厨师长,日常经营事务由街道指派专人负责。交接工作限你三天内完成,把帐本丶钥匙丶库存都清点清楚,不得有任何隐瞒。」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徐慧真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告诫:
「徐慧真同志,希望你能正确认识这次改造的意义,这是革命的需要,也是历史的必然。主动配合,才能争取宽大处理。」
说完,他带着那两个街道办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饭馆的门被 「砰」 地一声带上,留下一屋子沉默的人,和满室挥之不去的压抑。
何雨柱气得直跺脚:「这什麽道理!简直是蛮不讲理!徐经理,咱们不能就这麽认了!」
蔡全无皱着眉,沉声道:「王革新是新派来的,看样子是来真的。硬碰硬怕是不行,得从长计议。」
徐慧真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债券,却觉得重逾千斤。她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里的笑容还那麽清晰,可短短五年时间,一切就都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委屈和愤怒,转过身对众人说:「大家先散了吧,该干什麽干什麽。交接的事,我来处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眼神里,却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坚定。这个阴沉沉的下午,四季鲜饭馆的天,彻底变了。
街道办的人走了,饭馆的门被轻轻带上,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心里炸响。屋里死一样的静,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凝固了,只有何雨柱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
「这他妈叫什麽事儿!」 何雨柱再也忍不住,一拳重重捶在八仙桌上,碗筷被震得 「叮当」 作响,桌上的茶杯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他红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凭什麽说收就收?凭什麽摘了徐经理的职?这就是欺负老实人!」
蔡全无连忙按住他,生怕他再做出冲动的事,转头看向徐慧真,语气急切:「慧真,你先别急。当年合营的协议是区里批的,李副主任还在任,我现在就去找他问问,说不定是下面政策传错了!」
「不用了。」 徐慧真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巨变。她的脸颊微微发白,却依旧挺直了腰杆,
「红头文件都下来了,公章也盖着,问了也是白问。政策变了,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
她走到柜台后,缓缓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帐本丶票据,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枚牛角刻的私章。
那枚印章跟着她十几年了,当年还是李天佑托人给刻的,刻着 「徐慧真印」 四个字,边角都被摩挲得圆润光滑,透着岁月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