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荒年3(2 / 2)

回到城里,李天佑和蔡全无把赵老倔安顿在供销社仓库旁的一间小平房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有一张床丶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灶台,能自己做饭。

蔡全无带着他熟悉了仓库的环境,又耐心地讲解了工作流程:「夜里十二点丶凌晨三点各巡一次库,看看大门锁好没,仓库窗户有没有破损,记好巡查日志就行。」

临走时,蔡全无从兜里掏出两斤粮票,塞到赵老倔手里:「今天刚到,你先去供销社食堂吃顿饱饭,好好歇歇,明天再正式上工。」

赵老倔握着手里的粮票,又看了看整洁的小屋,眼眶再次湿润了。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战乱,受过饥荒,没想到在最难的时候,还能遇到这样肯帮衬他的人。

他对着李天佑和蔡全无深深鞠了一躬:「李队长,蔡主任,大恩不言谢,以后仓库的事,你们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李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老倔叔,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有什麽困难,随时跟我们说。」

走出仓库大院,蔡全无看着李天佑,笑着说:「你这可是积了件大功德。赵老倔是个好人,也是个能人,以后仓库交给你,咱们都放心。」

李天佑笑了笑,心里却想着,钱叔说得对,这些老实人丶硬骨头,才是撑起这个国家的根基。能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在难的时候有口饭吃,有个安稳的住处,这就值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馀晖洒在仓库的屋顶上,给这座简陋的小平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赵老倔站在屋门口,望着远处的街道,心里忽然踏实了下来。他知道,往后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晚上李天佑回到家时,院门上的铜环还带着夜露的凉意。推开门,屋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柔和地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疲惫的身影。

徐慧真正坐在炕边的小马扎上,借着灯光缝补衣服。她手里拿着的是小石头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她正一针一线地缝着补丁,银针在布面上穿梭,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

「回来了?」 徐慧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心疼,「饿了吧?灶上温着粥,还有两个窝头,我去给你热。」

「不用,在运输队吃过了。」 李天佑摆摆手,脱下沾着尘土的外套,挂在墙上。他走到炕边坐下,把赵老倔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老倔头不肯虚报亩产被撤职,到自留地被收,再到他们把人接到城里安排工作。

徐慧真停下手里的针线,脸上露出唏嘘的神色,轻声说:「老倔头是个实诚人,可惜了。这年头,太实在的人反而容易受委屈。」 她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其实不光是他,这些天,来找咱们借粮的,越来越多了。」

李天佑没说话,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月光洒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夜风穿过树枝,发出 「呜呜」 的声响,带着深秋的寒意,钻进屋里。

「孙石头家的昨天又来了。」 徐慧真继续说,手里的针线却没动,眼神里满是不忍,「这次不是来借粮的,是她大儿子,叫孙建军,个头蹿得挺高,就是太瘦了,脸蜡黄蜡黄的。孩子低着头,跟我说,想问问咱们饭馆要不要临时工,他什麽活都能干,洗碗丶扫地丶挑水,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她叹了口气,拿起针线,却没立刻缝,只是捏着针沉默了片刻:「我说等过了年看看情况,那孩子才十五岁啊,本该在学校读书的年纪,却要出来挣钱养家。他爸伤了手,家里顶梁柱倒了,也实在是没办法。」

「收下吧。」 李天佑忽然转过身,语气坚定,「饭馆是不缺人,但往后天越来越冷,进货丶送货的活也多了,正好缺个跑腿送货的。让他来,按临时工开工资,每月给十五块钱,粮票给十斤,别让孩子白干活。」

徐慧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欣慰,点点头:「好,我明天就去跟孙嫂子说。这孩子懂事,肯定能好好干。」 她低下头,继续低头缝衣服,银针在布面上快速穿梭,仿佛想把心里的担忧都缝进补丁里。

过了一会儿,屋里只剩下针线穿梭的声音。徐慧真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和担忧,轻声问:「天佑,咱们家的存粮...... 还够吗?」

这些日子,来借粮的人一波接一波,有胡同里的邻居,有李天佑认识的工友,还有一些素不相识丶经人介绍来的灾民。

每次李天佑都不会拒绝,少则两三斤玉米面,多则十来斤高粱米,虽然每次数量不多,但架不住人多,日积月累,家里的存粮肉眼可见地减少。

徐慧真虽然没说,但心里一直犯嘀咕。

李天佑走到她身边,弯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因为长期缝补衣服,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还带着针扎的小伤口。「够。」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肯定,「还能撑一阵,你别担心。」

徐慧真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稍微安定了些,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想从他掌心汲取一点温暖。

但李天佑心里清楚,他说的 「够」,不过是安慰她的话。空间里的粮食,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这两年接济了太多人,如今已经稀疏了不少。

照这样的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一年。而这场饥荒,从去年开始显现,到今年秋天,才真正露出狰狞的面目,看起来才刚刚开始,谁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划破了 1959 年秋天寂静的夜空。那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旅途的疲惫和未知的迷茫,在胡同里久久回荡,最后消散在寒冷的夜风中。

胡同里谁家的收音机还开着,音量调得不大,但字正腔圆的声音还是顺着风飘进了院子,清晰地传进两人耳朵里。

「...... 在全国人民鼓足干劲丶力争上游丶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大好形势下,今年全国农业生产又获得了大丰收,粮食总产量再创新高,各地喜报频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