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也不坚持,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上次一样厚实,递了过来:「一点心意,李师傅买包烟抽。」
李天佑接过信封,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纸币的厚度,转身就要走。
「李师傅,等等。」 女人忽然开口叫住他,像是闲聊般问道,「你们运输队现在是不是挺忙的?我听家里人说,到处都在运救灾物资,又是煤又是粮食的。」
「是,挺忙的。」 李天佑敷衍着回答,脚步没停。
「这鬼天气,老百姓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女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我听说有些偏远地方都断粮了,还有人饿得起了浮肿。不过也没办法,天灾人祸的,谁也躲不过。」
李天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没说话。
女人却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好在再怎麽困难,也不会缺了咱们这些人的。我公公说了,国家再难,也得保证干部队伍的稳定。咱们这些人,都是跟着党出生入死过来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现在和平了,享受一点特殊待遇,也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轻笑一声:「就是有些群众不理解,背地里说什麽『特权』。他们哪知道,咱们当年吃的苦,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识过。现在让咱们过点好日子,怎麽了?难道还让咱们跟着他们一起啃窝头丶喝稀粥?」
李天佑只觉得一股血气往头上涌,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了山西那个村庄里,脸色浮肿丶抱着婴儿跪在路边求粮的女人;
想起了那个狼吞虎咽吃着半个窝头丶连碎屑都舔乾净的小男孩;想起了为了运送抗旱设备,累得中暑晕倒在驾驶室里的老赵;想起了食堂里那些自己都吃不饱,却把窝头分给小刘的工人们。
「您说得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您们确实吃过苦,该享受。」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就是嘛。所以啊,那些泥腿子吃不饱丶穿不暖,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很正常。国家这麽大,困难时期,总得有人多担待点。咱们这些人,已经担待了半辈子,也该歇歇了。」
泥腿子。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李天佑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在山东老家的田地里操劳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也是别人口中的 「泥腿子」;想起了徐慧真,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煤,精打细算每一口粮食;想起了秦淮如,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还不忘研究食补,想让孩子们多一点营养;想起了杨婶,一把年纪还跟着开荒种地,挖野菜补贴家用;想起了院子里那些邻居,那些在寒风中排队买煤丶在困境中互相帮衬的普通人,他们,都是这个女人口中的 「泥腿子」。
而眼前这个女人,住着深宅大院,享受着特供物资,吃着火腿饺子,却说着 「泥腿子吃不饱很正常」。
她的父亲,或者公公,也许真的是为国家立过功的功臣,可功臣的女儿,就有资格这样轻贱老百姓吗?就有资格把别人的苦难当成理所当然吗?
「我该走了。」 李天佑的声音有些乾涩,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慢走,不送了。」 女人挥了挥手,转身就进了屋,仿佛刚才的闲聊只是打发时间的消遣。
李天佑走出那座深宅大院,红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胡同里依旧安静,青灰色的墙丶青灰色的瓦丶青灰色的天空,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灰色中,让人喘不过气。
他骑上自行车,在寒风中慢慢地走。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可这点疼,远远比不上心里的寒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带着失望,带着愤怒,还有一丝无力。
回到运输队时,老赵正在院子里检查车辆,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天佑,怎麽才回来?脸色这麽差,是不是路上出什麽事了?」
「没事。」 李天佑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累了。」
他走到自己的卡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久久没有动弹。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里面的五块钱被他攥得发烫。
这五块钱,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生活费,足够山西那个浮肿的女人买十斤玉米面,让她的孩子多活几天,让她不用再跪在路边求人。
可对那个深宅大院里的女人来说,这只是随手给出的小费,是打发 「下等人」 的酬劳。
李天佑把信封塞进贴身的衣兜。钱,他要,这是他冒着严寒丶辛苦奔波的劳动所得,他问心无愧。
但有些东西,他永远不会要,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慢,还有那句像刀子一样的 「泥腿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运输队到了下班时间,工人们推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地离开,嘴里聊着家常,讨论着晚上吃什麽。
老赵走过来,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走吧,天佑,回家了。再难的日子,也得过下去,家里人还等着呢。」
是啊,再难也得过。
李天佑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他推起自行车,汇入下班的人流。
街道两旁,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雾中散开,给漆黑的夜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行人都缩着脖子,裹紧了棉袄,匆匆赶路。
街角有个老汉在卖烤红薯,香甜的气息飘得很远,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可真正停下脚步买的人不多,太贵了,一块烤红薯的钱,够买两斤粗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