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飞快地给老赵量了体温,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摸了摸脉搏,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是严重中暑,加上过度疲劳导致的脱水,情况不太好,得赶紧送医院抢救!」
众人一听,更急了。周队长也被惊动了,连夜联系了救护车。没过多久,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刺眼的车灯照亮了停车场。
大家小心翼翼地把老赵抬上救护车,看着救护车呼啸而去,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李天佑站在原地,望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夜空里没有一颗星星,闷热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让人窒息,连一丝风都没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蝉鸣,也显得格外无力。
他想跟着去医院照顾老赵,周队长却走上前来,拦住了他:「天佑,你留下来休息,明天还有一批紧急物资要送,任务不能断。」
「可老赵他......」 李天佑还想说什麽,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知道你担心他。」 周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却坚定,「老赵是个硬骨头,他要是醒着,肯定也会让你先完成任务。灾区的老乡还等着咱们送设备,不能因为这点事耽误了。」
李天佑沉默了,他知道周队长说的是对的,可心里还是放不下老赵。他站在停车场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直到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休息室。
两天后,传来了老赵出院的消息。医生特意嘱咐,老赵这次中暑加脱水很严重,必须在家好好休息一周,不能再劳累,否则容易留下后遗症。
可谁也没想到,出院后的第三天,老赵就出现在了运输队的停车场里。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头也不如以前,走路时脚步还有些虚浮,可眼神依旧坚定。
他找到周队长,语气不容置疑:「队长,我来上班了,躺不住,地里的老乡还等着设备浇水呢,多一个人多份力。」
周队长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老赵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也知道他心里惦记着灾区的庄稼和老乡。
周队长没说什麽,只是点了点头,给老赵安排了相对轻松的任务:「那你先在停车场检修车辆吧,仔细检查每一辆车的轮胎丶引擎丶刹车,确保大家跑车时安全,这也是在为抗旱出力。」
老赵点点头,拿起工具就忙活了起来。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他弯腰检查车辆的身影,虽然有些疲惫,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像一棵在旱情中顽强挺立的老树,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这天下午,李天佑完成了一趟短途运输任务,驾车返回运输队停车场。刚停稳车,就看见老赵正蹲在一辆解放牌卡车旁,低着头专注地修轮胎。
他手里拿着扳手,一点点拧着螺丝,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李天佑熄了火,从驾驶室里拿出烟盒,走了过去,抽出一支烟递到老赵面前:「老赵,歇会儿,抽支烟再干。」
老赵抬起头,脸上沾了些油污,看到是李天佑,咧嘴笑了笑,接过烟:「回来了?正好,歇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嗤啦」 一声点燃,两人并肩蹲在卡车的阴影下,吞云吐雾起来。卡车的车身挡住了正午毒辣的阳光,带来一片难得的阴凉。
李天佑看着老赵,发现他比之前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也显得突出了些,但眼神里的精气神还好,不复出院时的苍白虚弱。
「听说没?」 老赵吸了一口烟,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看向李天佑,「咱们厂里,出事了。」
「什麽事?」 李天佑心里一动,随口问道。厂里最近因为抗旱运输任务紧,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倒是没怎麽关注其他车间的事。
「三车间的王科长,被工人举报了。」 老赵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注意他们,才继续说道,「虚报产量,还克扣工人伙食,好几十个工人联名写信,直接告到市里去了,现在厂里都炸锅了。」
李天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王科长的模样。三车间是炼钢车间,王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得胖乎乎的,肚子圆滚滚的,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嘴甜得发齁,但那双小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精明的精光,让人觉得不踏实。
上个月厂里搞 「高产周」 活动,三车间报的产量是全厂最高的,比第二名高出不少,王科长还因此得了一面流动红旗,在全厂职工大会上受了表扬,当时他站在主席台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怎麽发现的?」 李天佑好奇地问,他记得当时厂里还把三车间树为典型,号召大家向他们学习。
「还能怎麽发现?伙食呗。」 老赵弹了弹菸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慨,
「三车间的工人,这个月的伙食标准硬生生降了一大截。以前中午好歹还有个肉菜,要麽是白菜炖豆腐加几块肥肉,要麽是萝卜烧肉,虽然肉不多,但总能沾点油水。现在倒好,全是素菜,白菜炖粉条丶炒萝卜丝,油都少得可怜,清汤寡水的,跟开水煮菜似的。」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道:「工人哪能乐意啊?乾的都是炼钢的重活,一天下来累得够呛,还吃不饱丶吃不好,肚子里没油水,哪有力气干活?有几个老工人就去食堂问,食堂大师傅说是王科长批的条子,说车间最近效益不好,要响应厂里的节约号召,缩减开支。」
「可怪就怪在,其他车间的伙食都没降,就他们三车间特殊。」 老赵冷笑一声,「有个工人心思细,多了个心眼,就联合几个工友,偷偷去查了车间的帐。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王科长根本就是把一部分伙食费给挪用了!他买了些毛巾丶肥皂丶搪瓷缸子,说是『高产奖励品』,其实就发给了车间里几个跟他走得近的亲信,做样子给上面看。至于产量,更是虚的,他把上个月的一部分产量挪到了『高产周』,凑了个虚假的高数字,就为了拿奖励丶博名声。」
李天佑听得眉头紧锁,没想到王科长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竟然干出这种事。困难时期,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工人凭力气吃饭,克扣伙食简直就是断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