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白菜粉条炖得软烂,汤汁浓稠,里面还卧着几个荷包蛋,那是徐慧真特意给孩子们留的;卤豆干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淋着少许香油,香气扑鼻;还有一小碟杨婶自己腌的雪里蕻,脆生生的,带着点咸辣,最是下饭。
孩子们围坐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天去老正兴饭庄要吃什麽,眼睛里满是期待。承安扒着碗沿,嘴里还嚼着饭,含混不清地嚷嚷:「我要吃红烧肉,要肥一点的,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那种......」
「我要吃糖醋鱼......」 承平立刻举起小手,抢着说,「上次跟着妈妈去饭馆,我看见隔壁桌点了,红红的汤汁,闻着就香!」
小石头年纪大些,相对沉稳些,但也忍不住加入讨论:「我听说老正兴的葱烧海参特别有名,就是有点贵,田丹阿姨请客,咱们能不能点一份尝尝?」
「能!怎麽不能......」 李天佑听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味同嚼蜡。饭菜的香气明明就在鼻尖,他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他的脑海里反覆回响着田丹的话,「有一位机敏的同志,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提前瓦解了敌人的抵抗意志」「叛徒没能造成实质性破坏」。
余则成。一定是余则成。
他当年在飞往台湾的飞机上,趁着混乱塞给余则成的那张纸条,那张写着 「蔡孝乾即将叛变」 的纸条,竟然真的发挥了作用。那个在原本的历史中,导致台湾地下党几乎全军覆没的叛徒,在这个时空里,被及时处置了。
而他,李天佑,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人,竟然真的改变了历史。这种感觉太过震撼,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爸爸,你怎麽不吃肉?」 承平夹了一块卤豆干,小心翼翼地放进他碗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块豆乾最好吃了,我特意留给你的。」
李天佑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复杂的阴谋,没有残酷的战争,只有对食物的喜爱和对父亲的依赖,突然感到一阵鼻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承平的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平平,爸爸吃,爸爸刚才在想事情,有点出神。」
「想什麽事情呀?是在想明天吃什麽吗?」 承安放下筷子,好奇地问,小脸上满是期待。
「对,是在想明天吃什麽。」 李天佑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眼角的湿润被他悄悄抹去,「明天咱们点一桌好菜,红烧肉丶糖醋鱼丶葱烧海参,想吃什麽就点什麽,好好庆祝庆祝。」
庆祝什麽?他在心里问自己。庆祝南岛即将解放,庆祝祖国即将统一,庆祝那些隐姓埋名丶在敌人心脏潜伏多年的英雄终于可以喘口气,不用再提心吊胆;也庆祝他自己,这个小小的穿越者,真的在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没有白来这一遭。
饭后,孩子们被徐慧真叫去写作业,李天佑独自站在院子里。正月初十的月亮是一弯细牙,清冷地挂在天际,洒下淡淡的银辉,给院子里的积雪镀上了一层薄霜。寒风穿过胡同,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抬头望着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感,却也让他心中的激动更加真切。
有用。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反覆回响,像心跳一样有力,像鼓点一样震撼。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旁观者,不是仅仅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穿越者。他改变了历史,具体来说,他改变了余则成和翠萍的命运,改变了台湾地下党的命运,甚至可能改变了整个台湾解放的时间表。
那个在街头与翠萍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瞳孔的收缩,指尖的紧绷,脖颈处那道淡淡的疤痕,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在飞机上塞给余则成纸条的瞬间,余则成眼中的惊讶与警惕,接过纸条时微微颤抖的手,仿佛就在昨天;还有那个在大悲寺后山,为了保护翠萍和余则成,亲手杀死许宝凤的瞬间,鲜血的温热与刺鼻的火药味,至今仍能清晰回忆起来。
所有这些看似微小的选择,所有这些在历史长河中不起眼的瞬间,最终汇聚成了改变历史洪流的浪花。他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渺小,却激起了层层涟漪,影响了整个湖面的走向。
他想起 1947 年天津码头的那个夜晚,海河上漂着一盏盏荷花灯,灯火明灭,映着他年轻而迷茫的脸庞。那时的他,刚刚穿越到这个时代,一无所有,满心都是恐惧和不安,只能对着滔滔河水许下一个简单的愿望:「早离苦海。」
如今,十一年过去了。他不再是那个迷茫无助的年轻人,他有了家,有了爱人,有了孩子,有了牵挂。而曾经遥不可及的 「苦海」,也即将渡过,「彼岸」 就在望。
而这一切,有他的一份力。这份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豪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