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真说得对。」田丹轻轻拍着怀里的娟儿,柔声道,「咱们的日子,还得往前看,往前过。来,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也敬钱叔。」
「敬钱叔!」小石头大声说。
「敬钱爷爷......」承平承安也学着说,小宝也像模像样的举起身前的小碗。
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声音清脆。以茶代酒,一样寄托着最深的怀念和最真的祝福。
饭桌上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小石头抢着说学校里听来的笑话,逗得大家前仰后合。小丫叽叽喳喳说着胡同里谁家买了新衣服,谁家放了大鞭炮。承平承安为了最后一块红烧肉「友好协商」。
二丫轻声细语地跟田丹讨论着她学校里学到的新知识。徐慧真和秦淮如不断给大家夹菜,招呼着杨婶多吃点。杨婶则一心照顾着田丹怀里的娟儿,时不时用小勺喂她一点捣得烂烂的蛋黄拌米汤。
李天佑慢慢吃着饭,耳朵听着家人的欢声笑语,眼睛看着每一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亲切的脸庞。这温暖踏实的幸福,像一层无形的光晕,笼罩着这个小院。然而,越是感受到这幸福的真切,他心底那份隐忧就越是清晰。
他知道,这样的年夜饭,这样的团圆和满足,对于院子里的大多数人来说,可能是接下来许多年里,最后一次如此从容丶如此充满希望的年节了。
风调雨顺的日子即将结束,巨大的考验正在不远处等待着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和它的人民。到时候,粮食会变得无比珍贵,眼前这桌不算丰盛却足以果腹的饭菜,将成为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奢望。邻里之间的笑脸,也可能被饥饿和困窘蒙上阴影。
他家还好。空间里的储备,加上他这些年的未雨绸缪,足以让这一大家子安然度过难关,甚至还能在力所能及时帮衬一下真正需要的人。
但胡同里其他人家呢?那些笑容淳朴丶此刻正沉浸在年节喜悦中的邻居们呢?王大妈家劳动力少,孩子多;前院老赵家就一个病弱的儿子撑着;后院的孙师傅,一家老小全靠他那点工资勉强糊口......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知道大势,却无力改变大势。他能做的,仅仅是守护好这个小院,还有院里这些他珍视的人。这种知晓命运却无法挥鞭的沉重,比单纯的悲伤更折磨人。
「天佑,想什麽呢?菜都凉了......」徐慧真夹了一块带鱼放到他碗里,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麽,」李天佑回过神,掩饰地笑了笑,「就是觉得......这日子真好。希望大家以后年年都能像今晚这样。」
「那肯定能......」小石头信心满满,「等以后我参加了工作,挣了钱,给咱家买更多的肉,更大的鱼!」
「等你挣钱,娟儿都会打酱油了。」小丫取笑他。
众人都笑起来。笑声飘出堂屋,融入北京城除夕夜千家万户的团圆气息中,暂时驱散了李天佑心头的阴霾。
吃过年夜饭,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放一点小小的丶安全的烟花。
主要是「滴滴金」,细长的纸捻子,一头蘸着火药,点燃后冒出金红色的火花,可以拿在手里画圈。承平承安玩得不亦乐乎,小丫也抢着要。小石头则负责看护,防止火星溅到衣服上。
田丹抱着娟儿站在堂屋门口看。娟儿睁着大眼睛,看着黑暗中闪烁的金色光点,小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小手兴奋地挥舞。
二丫陪着杨婶在屋里说话。杨婶拿出一个小红布包,里面是她这些日子偷偷攒下的一点零钱,还有一副她亲手缝制的虎头小鞋,针脚细密,样子憨态可掬。
「给娟儿的压岁钱和过年礼,你帮我给田丹。」杨婶把布包塞给二丫,「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大家给的。」
二丫握着那尚带着老人体温的布包,心里暖流涌动,用力点点头。
守岁要到子时。孩子们精力不济,没多久就开始眼皮打架。承平承安被秦淮如哄着先去睡了。小丫也靠在姐姐二丫身上打盹。只有小石头还精神奕奕,陪着李天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憧憬着未来。
田丹把娟儿哄睡后,也回到堂屋,手里拿着毛线,开始给娟儿织一件春天穿的小开衫。徐慧真和秦淮如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低声聊着来年的打算,商量着开春后在哪里开一小块地种点蔬菜。
李天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远处传来隐约的丶沉闷的钟声,似乎是钟鼓楼那边传来的,宣告着旧年终于过去,新年已然来临。
「新年了。」徐慧真轻声道。
「新年好。」大家互相轻声说着。
没有大肆的庆祝,只有一种平静而笃定的交接。在这温馨与缅怀交织的守岁之夜,95号院的每个人,都怀着对逝者的思念,对生者的珍爱,以及对未来的丶或清晰或朦胧的期盼,步入了公元一九四八年。
李天佑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除夕夜清冷而带着硝烟味的空气。邻居家的红灯笼依然亮着,欢声笑语透过墙壁隐隐传来。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亘古不变。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但至少在今夜,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爱与温暖战胜了严寒与忧虑。他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护住这一方屋檐下的灯火,让它在这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里,依然能够明亮地丶温暖地燃烧下去。
而这,或许就是穿越时空,赋予他的最重要丶也最沉重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