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母女(2 / 2)

院子里因为有了婴儿的啼哭丶笑语,而变得更加生机勃勃。邻居们起初也有些议论,但看到田丹对孩子的疼爱,看到李家一大家子对孩子的呵护,那些不好的话也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善意的调侃和关心。

日子就像什刹海的水,看似平静,却缓缓流淌向前。小田娟在这个充满了爱丶偶尔也有烦恼和争吵,但始终温暖坚实的四合院里,一天天褪去刚来时的瘦弱和怯生,小脸圆润起来,笑容多了,也开始咿呀学语,最先会叫的,是模糊不清的「妈」和「爹」。

她的命运,就在那个风雪交加的东北午后,被一双路过的丶善良的手彻底改写。未来的人生路上,或许依然会有风雨,但至少她的起点,不再是冰天雪地的绝望,而是一个洒满阳光丶充满爱意的温暖院落。

而那个给予她最初温暖和名字的郑大娘,那份跨越千里的牵挂,也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将东北的寒夜与北京胡同里的灯火,温柔地联结在了一起。

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小年。

北京城的年味儿,是从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糖瓜甜香丶和零星响起的炮仗声里透出来的。虽然时局依然动荡,物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但对于老百姓来说,年总是要过的,再难也要想法子攒出点喜庆。

南锣鼓巷95号院的门楣上,与左右邻居家新贴的洒金红纸春联不同,依然挂着一段素白的麻布,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静静垂着。

这是代表院子里有人新丧,家人在为他守孝,正是李家挂的。按照老北京规矩,父母丧,守孝三年,实际服丧期二十七个月;其他至亲长辈,也要守孝一年。

钱叔虽然不是李家人的血亲,但在李天佑一家人心里,就是亲爷爷。这白布,要挂满这个春节,至少要到明年开春才能除下。

院门里,却是另一番既肃穆又充满生机的忙碌景象。

天刚蒙蒙亮,徐慧真就系着围裙在院子里忙开了。她指挥着杨婶和小丫,把几个沉甸甸的盖着白布的柳条筐从东厢房拖出来。

「杨婶,这筐里是前几日托蔡全无从供销社内部匀出来的带鱼和黄花鱼,冻得梆硬,得先放在厨房外头阴凉地儿化着,晌午再收拾。小丫,你把那筐白菜心剥出来,外头的梆子挑好的三十晚上包饺子,白菜心就拌个凉菜,清甜的很。」

「知道了,慧真姐!」小丫连声应着,手底下利索地干着活。十一岁的丫头,个子蹿高了不少,脸蛋还是圆圆的,但眉眼间已经有了些少女的模样。

她穿着姐姐二丫改小的旧棉袄,袖口挽起,露出冻得微红的手腕。

杨婶的精神头比前两年好了太多。自从认了小宝做干孙子,她那颗因丧子而枯槁的心仿佛重新得到了滋润,再加上李家众人对钱叔的照顾和后事的处理,让她彻底对自己的晚年没有了后顾之忧,整个人都看着年轻了许多。

此刻她一边帮着搬鱼筐,一边絮絮叨叨:「这带鱼真好,真宽,肉还厚实的很。晚上我拿花椒和盐先腌上,炸出来酥香。娟儿虽小,也能抿点鱼肉茸拌在粥里,补脑子。这鱼没小刺,小宝今年应该能自己啃了......」

堂屋门口,秦淮如正拿着一把新笤帚,绑在长竹竿上,仔细地清扫房梁和墙角一年积攒的蛛网灰尘。

这是「扫房」,老北京腊月二十四的规矩,今年因为小年和大年挨得近,便提前做了。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蓝布罩衫,头发用一块素色手帕包着,免得落灰,身姿依然窈窕,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的母性光辉。

「淮如,顶棚角落够不着就算了,小心别摔着......」徐慧真在院里喊了一嗓子。

「没事,就剩一点了......」秦淮如踮着脚,仔细扫完最后一块,「承平,承安,别在屋里疯跑,灰都扬起来了,闲着没事儿就去院子里帮你们小姑剥白菜去......」

两个小家伙,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闻言吐吐舌头,一溜烟跑到院里,却并不老实剥菜,而是围着那几筐冻鱼好奇地这里戳戳那里看看。

杨婶倒是不烦他们,在一声声「杨奶奶」的呼唤下,眼睛都笑眯了,由着他们把筐里刚放好的冻鱼翻腾的乱七八糟。

「杨奶奶,这鱼眼睛怎麽是白的?」承安指着一条大黄花鱼。

「冻的呗,哎呦祖宗,别再用手摸了,凉......」杨婶轻轻拍掉他的小手,跟承平的手一起捉到自己手里紧紧捂着。

东厢房李天佑的屋子里,炭盆烧得旺旺的。李天佑自己刚用热水刮了胡子,脸上还带着皂荚的清冽气味。他面前摊开几张白纸,正在写春联和福字。他的字不算顶好,但端正有力,二丫坐在旁边帮着磨墨。

二丫今年虚岁十九了,在首都大学机械系读一年级,是院里乃至整条胡同都数得着的女秀才。

她剪了齐耳的短发,用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秀美的脸庞。身上是学校发的灰色列宁装,洗得有些发白,但乾净整齐。

她一边缓缓研墨,一边看着哥哥写字。

「哥,咱家今年贴对联吗?」二丫轻声问道,毕竟按照守孝的规矩,第一年不能贴红色的对联。

「贴,但内容要素净些,不用那些太喜庆的词。」李天佑蘸饱了墨,提笔写下:「守孝不知红日近,思亲唯望白云飞。」这是悼念亲人的常用联。「贴在后门和厢房吧。前门......就暂时不贴了,挂着白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