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你找宋清河的目的是什麽?」
「受他未婚妻田丹同志委托,捎个口信,问问近况。」
「田丹同志和你是什麽关系?」
「我们是邻居,住同一个四合院,解放前一起参与过某些人物,也是旧识。」李天佑回答得很清晰。
「仅仅是捎口信?」赵向荣眼神锐利,「根据学校门卫和部分学生的反映,你似乎对宋清河,以及那位苏联专家,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关注。你甚至试图接触保卫科的王建军同志。这只是一个捎口信的人该做的吗?」
李天佑心里一凛,对方的调查效率很高,半天时间,连这些细节都摸清楚了。
「赵同志,」李天佑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诚恳,「我本意确实不只是为了捎口信。事情是这样的......」
他决定说出部分实情,但必须谨慎选择说出的部分。
「我这次来东北出差,住过一个招待所。很巧的事,我在那个偏僻的招待所里,见到了宋清河同志,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他顿了顿,观察着赵向荣的反应。对方脸上没什麽变化,只是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那个女人,不是田丹。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密切,一起入住。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田丹是令我尊敬的姐姐似的人物,她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而且对宋清河是真心实意。我怕她被人骗,受了委屈。所以,借着这次来东北的机会,我就想亲自见见宋清河,看看他到底是什麽样的人,顺便......也看看能不能弄清楚那个女人的身份。」
「你在招待所见到他们时,为什麽没有当场询问或制止?」赵向荣追问。
「第一,当时我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当时宋清河明显掩饰了自己的身形,我也不是百分百确定。第二,宋清河是副部长之子,我一个普通工人,贸然上前质问,不合适。第三......」李天佑苦笑一下,「我也有私心。我不想让田丹难堪,想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赵向荣点了点头,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实性。「然后呢?你见到宋清河之后?」
「我见到他,转达了田丹的话。他表现得很......正常,很礼貌,甚至可以说无可挑剔。但就是太完美了,反而让我觉得有点假。而且,我能感觉到,他对我这个『跑运输的』有些......瞧不上,虽然他掩饰得很好......」李天佑回忆着当时的细节,「更重要的是,我从他那里没有探听到任何关于那个女人的信息,他好像很忌讳提到私事,并且急着让我离开,并不愿深谈的样子......当然我跟他也没有熟到可以深聊私人问题的程度......」
「所以你就把注意力转向了苏联专家?」赵向荣的笔尖停了一下。
「是巧合。」李天佑说,「我离开时,在学校里遇到了几位苏联专家,其中就有柳德米拉·伊万诺娃同志。我听到她说话......口音很特别。不像是纯正的俄语口音。」
「口音?」赵向荣微微前倾身体,「怎麽个特别法?」
「我也说不好,」李天佑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就是......某些发音的习惯,还有说话的节奏,和我以前接触过的苏联人不太一样。而且,她有个小动作......」他模仿了那个轻微的点指手势,「这个手势,让我想起在朝鲜战场上见过的美国人。」
赵向荣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美国人?你确定?」
「不确定,只是联想。」李天佑摇头,「但那种口音的怪异感,和我在招待所门外隐约听到的那个女声......有点相似。当然,隔着门,声音变形得厉害,我不敢肯定。」
「招待所门外?你听到他们说话了?」赵向荣立刻抓住了关键。
李天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必须小心解释。「是的。那天晚上我起夜,路过他们房间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一男一女,说的不是中文。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夫妻间的私语。现在回想起来,可能说的就是俄语,或者别的外语。」
赵向荣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所以你怀疑柳德米拉·伊万诺娃,就是和宋清河在招待所里的女人?而且她的口音和背景可能有问题?」
「是的。」李天佑承认,「所以我想找保卫科的王建军同志,把这种......可能是毫无根据的怀疑,向他反映一下。毕竟他是内部人员,也许能判断出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我第二天去的时候,发现出了那麽大的事,整个保卫科都乱了,我觉得在那种情况下,我这点没凭没据的猜测说出来,可能不仅没用,还会添乱,干扰你们的调查方向,所以我就没提。」
赵向荣盯着李天佑看了很久。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炉子里最后一点煤块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两个蓝制服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李天佑同志,」赵向荣缓缓开口,「你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有几个问题。」
「您请问。」
「第一,你只是一个运输队的副队长,为什麽观察力这麽敏锐?从口音丶手势这些细微之处就能产生怀疑?甚至能联想到美国人?」
「赵同志,」李天佑坦然看着对方,「我参加过抗美援朝,在后勤运输队,但也算是在前线打过滚。战场上,观察细节丶判断敌情是保命的基本功。我见过美国人,听过他们说话,看过他们的习惯。而且,我妹妹二丫在北京读大学,学习成绩很好的,我偶尔听她读课文,对俄语发音也算有点模糊印象。柳德米拉同志的口音,和我妹妹读的,还有我们厂里苏联专家说的,确实不太一样。」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万幸李天佑曾经的战斗经历丶立功记录和烈士遗孤的根正苗红的家庭背景为这个解释的可信度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
「第二,」赵向荣不动声色的继续询问,「你说你去保卫科是想反映情况,为什麽又要强调是『关振国介绍』?这听起来更像是去拉关系,而不是正常反映问题。」
李天佑心里暗赞对方的老辣。「赵同志,不瞒您说,我确实有点私心。一来,直接跑进去说怀疑一个苏联专家,我怕没人信,甚至惹麻烦。有关振国这层关系,王建军同志可能更愿意听我说完。二来......我也存了点打听消息的心思,想从王建军同志那里,侧面了解宋清波在学校里的真实风评。」
赵向荣不置可否,继续问:「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既然产生了这麽严重的怀疑,为什麽不在第一时间,比如昨天下午离开学校后,就通过正式渠道报告?比如向我们公安机关,或者你所在单位的保卫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