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握着拐杖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不在乎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一刻,他不仅觉得脸上无光,内心深处对女儿未来的担忧,以及一种被时代抛弃丶被舆论审判的无力感,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秦母也曾不止一次,在女儿回来时,更加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可秦淮如总是用那句「我心里有数,你们别管」来安抚她。看着女儿似乎真的过得不错,神色间并无愁苦,秦母只能选择相信。
但每当夜深人静,听着身旁秦木根沉重的叹息,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就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对女儿的处境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迷茫。
秦父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清楚。他知道女儿这样下去绝非长久之计,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旧的一套注定要被碾碎。每次有不太知情的远亲或客人问起「你家女婿咋没一块回来」,他都只能含糊地应付「啊......他工作忙,忙」,然后匆匆转移话题,那份憋屈和难堪,让他这个曾经在京城商铺里应付八方客的二掌柜,感到无比的挫败和羞耻。
这种长期积累的矛盾丶担忧丶面子的受损以及对未来政策的恐惧,在他们内心不断发酵丶膨胀。如今,贾张氏母子带着「城里工人」丶「明媒正娶」的承诺上门,就像在一锅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秦父秦母看着眼前这个虽然举止略显浮夸但身份「清白」的贾东旭,听着贾张氏那句句戳中他们心窝子的「给个名分」丶「安稳的家」,再看看桌上那虽然寒酸却代表着「正经亲事」的礼物,他们心中那架早已倾斜的天平,开始不受控制地丶剧烈地晃动起来。
长期压抑的委屈丶对体面的渴望丶以及对未知政策的恐惧,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宣泄口和解决方案。
贾张氏和贾东旭的到来,就像一颗投入秦家村这潭表面平静湖水里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这穷乡僻壤,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连日的话题,更何况是「城里工人上门向老秦家提亲」这种重磅消息。
村里的消息传播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每个村民都是无形网络的一个节点。不过一顿饭的功夫,秦家那座新盖的青砖小院外围,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志得意满的贾张氏母子丶脸色变幻不定的秦木根夫妇以及桌上那包「厚礼」上来回扫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好奇丶羡慕丶嫉妒和看戏的复杂情绪。
那几个早就被贾张氏用零钱和糖果「武装」好的村民,此刻如同上了战场的老兵,格外卖力地开始「冲锋陷阵」。那个尖嘴猴腮丶被叫做「侯三家的」的中年女人,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挤到人群前面,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堆满了谄媚到近乎扭曲的笑容,对着秦木根,嗓门扯得老大,生怕有人听不见:
「哎呦喂,我的秦老哥,您可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积了大德了!您瞧瞧,您瞧瞧......」他夸张地指着像只开屏孔雀般站着的贾东旭,「贾家这位大侄子,这一表人才的,再看看这身行头,正经的京城工人老大哥,吃的是国家商品粮,端的是铁饭碗!这条件,别说咱们秦家村,就是放眼整个公社,您打着灯笼能找出第二个来?淮如侄女要是跟了他,那还不是掉进蜜罐里了?往后那就是城里人,是工人奶奶,吃香喝辣,穿金戴银,那好日子,还在后头哩!」
她一边唾沫横飞地说着,一边把大拇指翘得老高,在秦木根眼前不停地晃动,仿佛这样就能把他话语里的「糖衣炮弹」彻底钉进秦守仁的心里。
话音刚落,旁边那个膀大腰圆丶人称「胖婶」的妇女也不甘示弱,她双手叉着水桶腰,腆着肚子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又尖又亮,像拉响的破锣:
「侯三家的这话在理,老秦大哥,秦大嫂,你们可得往长远里想,是,现在淮如在城里,她现在......原来那男人是没短了你们吃喝,可那终究不是个常法啊......」她刻意顿了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继续喊道,
「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没个正经名分,算咋回事?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没根的浮萍。现在政策一天一个样,谁能保得齐明天?嫁给我们贾家大侄子,那可就是堂堂正正的工人家属,名正言顺,以后走在街上,脊梁骨都是硬的!谁敢说半个不字?」 她脸上洋溢着一种仿佛是自己家占了天大便宜的兴奋红光,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极具煽动性。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丶叼着旱菸袋的老头,蹲在人群边上,看似沉稳地吧嗒着烟,这时也慢悠悠地开了腔,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
「木根啊,咱们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老哥我得劝你两句。这贾家后生,我看着不错,眼神正,人也实在。他对淮如的心思,那是明摆着的,不嫌弃她带着孩子,就冲这份心,难得!你啊,就别再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了,赶紧把这桩大好姻缘定下来,也好了却你们一桩心事,让淮如早点有个安稳的归宿,也省得咱们这些老家伙,跟着瞎操心不是?」 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模糊了他眼底那丝精明算计。
这些被精心组织的「民意」,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秦守仁和秦母的心理防线。秦木根死死地坐在那张旧藤椅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双拐扶手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已经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
秦木根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想开口反驳,或者至少解释一下李天佑并非对他们不好,但那些汹涌而来的话语,夹杂着周围村民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让他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父残存的那点属于「秦二掌柜」的体面和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淹没在了这乡村的舆论漩涡里。
秦母更是手足无措,她局促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眼眶早就红了,里面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她看看激动得额头青筋暴起的丈夫,又看看周围那些「热情」到可怕的村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