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选择性忽略了秦淮如自身通过努力获得的优秀品质和可能具备的独立坚韧人格,也根本想像不到李天佑丶徐慧真早已布下层层迷阵,更猜不到秦淮如与李天佑之间那段深刻的过往以及承安丶小宝两个孩子的真实身世。
在她那套奉行了几十年的丶极度市侩而愚蠢的算计逻辑里,一个无依无靠的「乡下姑娘」,能嫁给她儿子这样的「京城正式工人」,那是祖坟冒青烟丶攀了天大的高枝。过门之后,还敢不听她这个婆婆的话?还敢不把工资房产都乖乖交出来?
于是,贾张氏的自信极度膨胀起来,几乎到了忘乎所以的地步。她仿佛已经清晰地看到了那套南门大街的四合院房契上换上了贾东旭的名字,看到了儿子媳妇对自己卑躬屈膝丶唯命是从,看到了自家从此过上吃香喝辣丶穿金戴银丶被全院人羡慕嫉妒恨的「好日子」。她兴奋地搓着手,开始盘算下一步的具体行动方案。
是托个靠谱的媒人,正式去提亲?还是再想办法制造几次「意外」的偶遇,让东旭和秦淮如先「培养培养感情」?她觉得自已手里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王牌」和「筹码」,拿下这个看似完美无缺的「秦淮如」,简直是志在必得,十拿九稳。
一场基于完全错误的信息和极度贪婪欲望的荒唐闹剧,已然拉开了帷幕。而贾张氏,这个自作聪明的「导演」兼「主角」,还沉浸在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精明算计中,甚至得意洋洋地想着,等时机再成熟点,还得抽空亲自去一趟那什麽「秦家庄」「摸摸底子」,把戏做全套,却全然不知自己正像一个蹩脚的小丑,一步步踏进别人有意无意间设下的局,即将成为整个故事里最大的笑话。
夕阳的馀晖如同打翻的颜料盘,勉强给四合院高低错落的灰瓦屋顶镀上了一层残破而黯淡的金边,随即便被迅速蔓延的暮色吞噬。闷热了一天的空气丝毫没有凉爽的迹象,反而带着一种黏腻的滞重感。贾东旭就是在这时候,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丶从胸腔里烧起来的亢奋,蔫头耷脑地挪进了中院。
他在轧钢厂三车间磨了一天的洋工,手里的扳手仿佛有千斤重,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机器轰鸣声在他听来像是恼人的噪音,师傅易中海偶尔投来的丶带着不满的审视目光,他也浑然不觉。整整一天,他脑子里反覆盘旋的,就是昨天母亲贾张氏拍着胸脯保证,要帮他打听清楚那个在院子里惊鸿一瞥丶让他魂牵梦萦的「天仙似的」女学生,秦淮如。
一进自家那间破败阴暗的西厢房,连那身沾满机油和铁锈味丶几乎能立起来的工装都顾不上脱,贾东旭就迫不及待地凑到灶台边。贾张氏正佝偻着腰,嘴里不乾不净地骂骂咧咧,用火钳子跟怎麽也烧不旺的煤球较劲,浓烟呛得她直流眼泪,额头上全是汗珠和煤灰。
「妈!妈!」贾东旭也顾不上脏,一把抓住贾张氏的胳膊,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怎麽样?打听着了吗?那个......那个叫淮如的?到底啥情况?」
贾张氏正被烟熏火燎弄得心烦意乱,没好气地一把甩开儿子的手,瞪了他一眼:「急什麽急,催命啊,没看见老娘都快让这破炉子给点着了?饿死鬼投胎也没你这麽急的......」
但当她抬起眼皮,看到儿子那张因为期盼而扭曲丶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绿光的脸,白天在徐慧真那里旁敲侧击受挫丶以及在院里其他婆娘那里打听时遇到的各种含糊其辞所积攒的憋闷,瞬间被一种即将发布「重大利好」消息的优越感和掌控欲所取代。
她故意又磨蹭了一会儿,才终于把那几块半死不活的煤球伺候明白,盖上炉子盖,直起酸痛的腰板,用脏兮兮的围裙胡乱擦着手和脸。然后,她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神秘而又难掩得意的笑容,尽管这笑容在她那布满褶子丶被煤灰弄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上显得格外怪异。
「瞧你那点出息......」贾张氏故意拖着长音,嗔怪了一句,但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兴奋,像老鼠爪子一样挠着贾东旭的心,「......毛毛躁躁的,能成什麽大事?沉住气!」
贾东旭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给他妈跪下:「妈,我的亲妈!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到底咋样?」
贾张氏这才心满意足地拉着儿子走到里屋逼仄的炕沿边坐下。屋里又闷又热,混杂着劣质菸叶丶汗臭和隔夜饭菜的味道。她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仿佛要分享什麽惊天动地的绝密情报,把她这几天费尽心思丶连蒙带猜丶再加上自我加工和理解的「真相」,添油加醋地倒给了儿子。
「我跟你说,东旭,咱们老贾家祖坟怕是要冒青烟了,咱们这回,可是撞上大运了!」贾张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贾东旭脸上,语气夸张得像是说书先生,「妈这几天可没闲着,拐弯抹角,可是把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贾东旭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漏掉一个字。
「那姑娘,叫秦淮如,千真万确,是首都医学院的大学生,正儿八经的文化人。听说在学校里表现还好,得过上头的嘉奖呢!将来一毕业,那就是国家干部,吃商品粮,拿工资,级别低不了,比你这工人可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贾张氏挥舞着手臂,口中唾沫狂喷,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媳妇那闪闪发光的毕业证和干部介绍信。
贾东旭听得心花怒放,咧开嘴傻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搓着一双粗糙的手:「大学生......干部......嘿嘿,真好......真给咱老贾家长脸......」
「好戏还在后头呢......」贾张氏更来劲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却更加眉飞色舞,「人家姑娘可不光是空有文化,还有实打实的家底儿。南门大街,就离咱这儿不远,那个连着『四季鲜』饭馆的两进大四合院,气派得很,你见过吧?红漆大门,高台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