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通过和一大妈丶二大妈等人的闲聊,她零零星星地拼凑出一些信息:贾家日子过得紧巴巴,常常不到月底就捉襟见肘;贾东旭在轧钢厂好像一直不太顺心,技术等级卡着上不去,回来常听他娘抱怨儿子没本事丶挣得少。
而对于后院里那位深居简出的龙老太太,徐慧真更是恪守着「尊重但疏远」的最高原则。偶尔在院子里遇上,她会停下脚步,客气地喊一声「龙奶奶,您遛弯啊?」或者「龙奶奶,今儿天好,您多晒晒太阳。」
若对方心情尚可,愿意搭腔,她便顺势寒暄两句「您老身子骨看着挺硬朗」丶「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若对方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冷淡地瞥她一下,微微颔首,便算是回应,她也绝不多纠缠一秒,立刻自然地走开。
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位老太太就像一只蛰伏在深穴里的老狐,看似昏聩,实则那双眼睛背后藏着极高的警惕和冰冷的审视,任何过度的热情和接近,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李天佑则更多地利用上下班前后和在院里的短暂停留时间。他巧妙地扮演着一个略带粗犷丶直来直去丶但懂礼数的工人形象。
下班回来,夕阳的馀晖把院墙染成暖金色。如果看到前院的老钱拿着蒲扇坐在门槛上乘凉,或者老周正蹲在那儿修理自家孩子的木头小车,他会很自然地停下脚步,从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包「劳动」牌香菸,递过去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嗤」地划燃火柴,先给对方点上,再点着自己的。
就着袅袅升起的青色烟圈,聊天便开始了。
「钱会计,今儿这天儿可真够热的,我们那驾驶室里跟蒸笼似的,您坐办公室还能强点。」
「周大哥,厂里最近风声挺紧啊,听说又要搞安全生产大检查?还得是你们邮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或者指着报纸上的标题:「看报上说,咱们第一个汽车制造厂快建成了?真是大事儿!」
他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具体的工作丶天气丶国家建设的大事(都是报纸上公开的信息),声音洪亮,态度坦然自若,仿佛只是一个对新鲜环境还有些好奇丶努力想和邻居们打成一片的普通工人,绝不涉及任何个人家事和历史渊源。
这种工人式的丶略带大大咧咧的交往方式,反而让老钱丶老周这些同样普通的住户觉得轻松丶没有压力。
他尤其注意和闫埠贵保持一种「文明的距离」。闫老师精于算计,但知识分子面子薄。李天佑偶尔会拿些运输队发多了的劳保手套丶肥皂丶毛巾之类自己家用不完的小东西,瞅着闫埠贵下班回家的点儿,「恰巧」在门口碰到。
「闫老师,刚下班?正好,队里多发了副手套,我这粗手大脚的也用不上这麽细致的,您拿着批改作业时戴着,也能省着点手。」或者:「这肥皂您留着用,我们发的都是硷大的,洗工作服行,洗脸剌得慌,比不上您那香皂。」
话说的漂亮,既满足了闫埠贵爱占小便宜的心理,又顾全了他的面子,甚至还带点对知识分子的尊重。闫埠贵推辞两下,便会「却之不恭」地收下,心里觉得这新邻居虽然是个开车的,但「懂事」丶「上道」丶「值得来往」。
对于中院的易中海,李天佑更是把分寸感拿捏到了极致。在院里碰面,他总会主动停下脚步,客气地称呼一声「一大爷」,问声「吃了吗?」或者「下班了?」。在轧钢厂里若遇到,也会隔着人群点头致意。
但当易中海试图摆出院里长辈和厂里八级老师傅的双重姿态,语重心长地对他进行「人生指导」,或者状似无意地打听首都钢铁厂的情况丶待遇,甚至问及他过去这些年的经历时,李天佑总会表现得像个谦逊但脑子有点「轴」丶只关心技术的工人,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卡车发动机的故障排除丶不同路况的驾驶技巧,或者泛泛地谈论国家工业发展,语气恭敬,但姿态上带着一种工人兄弟间常见的丶不易察觉的疏离感,让易中海每次都感觉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抓不住任何错处,也探不到丝毫想要的底细,反而憋闷得很。
孩子们成了夫妻二人无形中最自然的融入工具。承平性格大方爽朗,甚至有点小泼辣,很快就和院里年纪相仿的闫解娣丶以及中院后院的几个女孩玩到了一起。放学后,院里经常能看到她们跳房子画下的格子,听到抓羊拐(沙包)时发出的清脆笑声和争执声。
通过孩子之间的玩耍,徐慧真便能极其自然地和其他家长多聊几句关于孩子吃饭丶上学丶穿衣的「妈妈经」,这是最不会引起戒心的话题。
承安虽然性子内向,格外黏着徐慧真,但那白白净净丶乖巧漂亮的模样也很招大妈大婶们喜欢。她们见了,总爱逗他两句:「安安,吃糖不吃?」「叫大娘,给你拿好吃的。」徐慧真便借着照看孩子的由头,又能顺理成章地和她们多说上几句话,观察她们的神情态度。
每一天晚上,只有当孩子们彻底睡熟,小呼噜声变得均匀绵长,四合院也完全沉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时,李天佑和徐慧真才会在昏黄的灯泡下,压低声音,交换着白日的所见所闻,进行着无声的「情报分析」。
「易中海今天下班时又『碰巧』遇到我,」李天佑拧着眉,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拐弯抹角又问起我爸当年在厂里的事,说什麽『有水大哥那手艺真是这个,可惜了......』,看我没什麽反应,又问我现在开车跑长途辛不辛苦,眼神沉得很,估计没探到他想听的,心里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