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西直门附近的老槐树下,寒风卷着碎雪,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秤砣」 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哈出的白气在夜色里瞬间消散,他不时抬头望向远处的胡同口,眉头拧成了疙瘩:「都十点半了,老刀咋还没来?」
身旁的 「火柴」 比他更急,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李有水夫妇准备的通行证和乾粮,指节都捏得发白:「按理说早该到了,不会出啥岔子吧?」 他往手心哈了口热气,又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目光死死盯着通往四合院的那条小路。按照约定,李有水夫妇会在十一点前从这里过来,与他们汇合后,连夜赶往冀中解放区。
两人不知道,此刻的 「老刀」,正躺在城南一处小院的热炕头上,怀里搂着个穿花棉袄的女人,桌上摆着半瓶烧酒和一碟花生米。他是接应小组的负责人,本该提前两小时赶到老槐树旁,可下午路过这处小院时,被相好的女人拉着进屋,几句软语温言下肚,再加上几杯烧酒入喉,竟把接应的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女人提醒他 「天快亮了」,他才猛地惊醒,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嘴里还骂着:「坏了!忘了正事!」
「老刀」 踉跄着冲进老槐树林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嘴里还带着酒气,棉鞋上沾着城南小院的泥土。「秤砣」 和 「火柴」 看到他,又气又急,「火柴」 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去哪了?我们等了你快两个小时!咱们的同志要是出了事,你负得起责吗?」
「老刀」 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酒意和慌乱:「别吵了!快去找人!」 可他心里清楚,这麽晚了,李有水夫妇恐怕早就出发了。三人沿着小路往四合院方向跑,刚拐过一个拐角,就听到远处传来 「砰砰」 的枪声,还有侦缉队的吆喝声:「不许动!再反抗就开枪了!」
三人瞬间僵在原地,「秤砣」 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却被 「老刀」 按住:「不能出去!我们一暴露,不仅救不了人,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那怎麽办?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火柴」 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想起李有水上次给自己修枪时的样子,想起张春妮塞给他的那袋烤红薯,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们躲在胡同口的阴影里,透过墙缝往四合院方向看,昏黄的火把光下,一群穿着黑制服的侦缉队正围着一间屋子,枪声和喊叫声不断传来。没过多久,枪声停了,只见两个侦缉队员抬着两幅担架走出来,上面盖着块白布,白布下隐约能看到人的轮廓。
后面还押着三个邻居,是住在李有水家隔壁的王大爷丶张婶,还有帮张春妮缝过衣服的刘姑娘。「活阎王」 挥着那双染血的手,狞笑着对下属说:「把这三个『同夥』带回去审,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躲在树丛里的三人浑身冰凉。「秤砣」 死死盯着被押走的邻居,牙齿咬得出血。「是有水哥和春妮嫂子……」「秤砣」 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在下巴处结成了小冰粒。「火柴」 别过脸,不敢再看,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可他知道,他们什麽也做不了,只要他们敢露头,等待他们的就是密集的枪口,甚至可能连累更多隐藏在北平的同志。
「老刀」 瘫坐在雪地上,酒意全消,他因为一时贪欢,把这一切都毁了。,听着 「秤砣」 和 「火柴」 压抑的哭声,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些失误,一旦犯下,就是万劫不复。
寒风更烈了,吹得老槐树的枝桠 「呜呜」 作响,像在为逝去的英雄哭泣。三人站在阴影里,看着侦缉队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直起身。「火柴」 从布包里掏出那袋乾粮,扔在雪地上,声音沙哑:「我们…… 撤吧。」
「老刀」 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秤砣」 和 「火柴」 跟在后面,雪地上留下三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覆盖,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可他们心里清楚,那个寒夜发生的一切,那些未赴的约定丶血色的相逢,会成为他们一辈子的愧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心上。
接下来的三天,被牵连的邻居王大爷,因不肯指认 「同夥」,被打得断了三根肋骨,张婶和刘姑娘也被关在牢里受尽折磨。而李有水夫妇的尸体,被扔在城外的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直到半个月后,「火柴」 才偷偷把他们的尸骨埋在老槐树下。
多年后,「老刀」 成了轧钢厂的杨厂长,可每个深夜,他都会被同一个噩梦惊醒:梦里,李有水夫妇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问他 「为什麽没来」;梦里,被牵连的邻居在牢里哭喊,被逮捕的同志在刑场上高呼 「共产党万岁」。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这份罪孽,会跟着他直到入土。
枪声停歇时,四合院后院的角门后,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正透过门缝,将院中的血腥与混乱尽收眼底。龙老太太裹着件黑狐皮斗篷,手里攥着暖炉,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被枪声惊醒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悄无声息地摸到角门,像只蛰伏的老狐狸,静静观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认得被抬走的李有水夫妇,知道这对看似普通的钳工夫妻 「不简单」;也认得带队的侦缉队队长,那是她儿子手下的得力干将。等侦缉队押着邻居离开,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狼藉,龙老太太才悄悄退回屋里,立刻让心腹老仆去查 「今晚到底出了什麽事」。
不过一个时辰,老仆就带回了消息:不仅查清了李有水夫妇的地下党身份,还摸清了接应小组的底细,连 「老刀」 因私会延误时间的细节都打探得一清二楚。那私会的女人,正是她儿子顶头上司的姨太太,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儿子在国军里的前途怕是要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