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春,永定河的冰碴子还没化净,南苑的土路上已贴满《土地改革法》的布告。贺老爹攥着镶金边的旱菸杆,烟杆头的翡翠嘴磕得布告簌簌落灰。他一脚踹开围观的佃户,把布告一把撕下来:「看什麽看!从大清到民国,地契在谁手里就是谁的地,这地界到什麽时候都姓贺,天王老子都不好使!」
贺老爹身后三十亩水浇田刚施了春肥,麦苗泛着油亮的光,几个长工正弯腰除草,背上有 「贺记」标志的补丁被汗水浸得发暗,那是贺老娘用贺掌柜的绸缎马褂改的,边角还绣着金线如意纹。
自打这家人吞了老贺掌柜的遗产,便像嗅到血腥的豺狼般在乡下横行,贺老爹还趁着内战混乱四处低价圈地。永定河发水那年,李天佑亲眼看见他带着几个唱功打手,叼着菸卷蹲在田埂上,用银元敲着佃户的草房:「五块大洋一亩,卖不卖?不卖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那些被迫卖儿卖女的农民跪在泥水里,贺永强却举着帐本在旁冷笑,笔尖在 「绝卖契」 上划出狠戾的摺痕,他的两个弟弟凑在农户的女儿身边动手动脚。
藉此机会,贺家家财暴涨,新盖了大院子,雇了不少长工佃农和下人,贺老爹都纳了两房妾室。贺家还往外放高利贷,利滚利之下,逼得周边村民走投无路,只能把地卖给贺家。在前两年那动荡的世道下,贺家的产业借着天时地利人和,跟滚雪球一般迅速壮大起来。
贺家三兄弟在几个月内纷纷娶妻纳妾,都是周围地主或城里破落贵族的女儿,就这样三人在外也拈花惹草的不老实。得益于老贺掌柜在世时,手把手教导贺永强认字和算帐,贺永强还在里长那里谋了个村会计的位置。贺家在乡下钱权俱全,短短时间就堪称当地一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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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贺家新盖的三进大院里,二儿媳正对着铜镜描眉,指尖的戒指是用老贺掌柜的翡翠扳指改的。忽然听到前院一阵喧哗,她掀开镂空雕花的竹帘,正看见土改工作队的王队长扬着花名册跨进院门,解放鞋险些踩碎了门槛下的青砖:「贺守财!经群众举报,你家共有麦田七十亩,稻田五十亩,雇长工十六人,仆人十二人,放高利贷四百块银元,按政策划为地主成分!」
贺老娘瘫坐在紫檀太师椅上,腕子上三只金镯子叮当乱响,那是用贺掌柜亡妻的嫁妆熔的。「天地良心!我们老贺家世代贫农……」 她的哭诉被后院的哭嚎声打断,妇女主任正拽着大儿媳从厢房出来,对方怀里还死死抱着偷藏的翡翠鼻烟壶,正是贺掌柜生前摆在博古架上的心头好。
贺永强蹲在磨盘旁,新做的干部装前襟沾满了草屑。他三个月前刚当上村会计,此刻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王队长,我早就和腐朽封建家庭划清界限了,我打小就过继出去了,我爹是城里酒馆的老贺掌柜,我是清白的……」 话没说完,一个烂菜帮子匪来正中他的脑门,当年被他克扣口粮的长工举着锄头怒吼:「我呸!去年青黄不接那会儿你还带保安团来抢粮,我儿子就是饿死在你家粮仓外头!」
院子里突然响起 「咣当」 一声,贺老爹的旱菸杆摔在青石板上。他看着民兵往粮仓贴封条,漏出的麦粒在地上滚成金线,突然想起三年前在小酒馆后院,老贺掌柜也是这样盯着被偷的银元,手指抠进炕沿再也没松开。
「都给我听着!」 王队长掏出公文,阳光照得纸页泛金,「根据《土地改革法》,贺家多馀的土地丶农具丶房屋一律没收,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 话音未落,院外涌进一群衣衫褴褛的村民,村里的孤女小翠攥着打狗棍冲在最前面,她娘就是被贺家高利贷逼得上吊的。
贺永强的三弟躲在柴房里,怀里紧紧抱着搜刮来的地契。门缝里飘来妇女主任的呵斥:「贺家三小子,把你藏的财物交出来!」 他浑身发抖,忽然摸到怀里的和田玉扳指,慌乱的塞到嘴里,试图咽下去,却差点把自己噎死。
阳光渐渐漫过贺家高墙时,土改工作队来拉粮食,走进贺家大宅的后院。贺老爹蜷缩在草料堆里,旱菸杆上的翡翠嘴已不知去向,露出里头塞着的一枚田黄石印章。「官爷……」 贺老爹嗓音沙哑,突然抓住工作队队长的裤脚,「您给句公道话,我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