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出发(1 / 2)

第二天,晨雾还未散尽,四季鲜的朱漆门板便吱呀敞开。李天佑蹲在鱼池边捞浮萍,竹笊篱没拿稳碰在青石沿上」当啷」一声,惊得池中鲤鱼甩尾溅了他一身水。蔡全无从冰窖探出头,肩头结着霜花的灰布衫微微一动:「天佑你当心着点脚底下。」

「哎!」李天佑猛地缩手,笊篱杆子正磕在池沿豁口。新磨的竹茬锋利如刀,在他虎口划出道血痕。蔡全无眼皮一跳,抄起柜台后的白棉布就要裹,却被李天佑摆手躲开:「小口子,不碍事。」

前街传来油条摊的吆喝声,炸面香混着鱼腥气漫进店铺。蔡全无默默将称鱼的戥子往青石台面推了推,秤盘上沾着的鱼鳞在晨光里泛银:「你歇会儿吧,这筐樱桃我收拾。」他粗糙的手指捻起颗红玛瑙似的果子,指腹搓去浮灰的动作比往日慢半拍。

「劳您费心。」李天佑胡乱抹了把额角,汗珠渗进伤口刺得生疼。他盯着柜台缝里嵌的半粒樱桃核发愣,恍惚间又看见昨夜炮局监狱墙根下的黑影。

他实在是担心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可禁不住变故了,想来想去昨晚还是冲动了。

「称二斤鲫鱼!」一位主妇挎着笸箩跨进门,篮子里垫着的《实报》露出」法币暴跌」的标题。蔡全无利落捞鱼穿腮,草绳在鱼鳃打了个活结:「承惠三块二。」主妇数角洋时多瞥了李天佑两眼,他正把新到的茄子码成塔,最顶上那几颗不断滚落在地,沾了层浮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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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上屋脊时,后院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蔡全无冲进冰窖,见李天佑呆立在翻倒的柳条筐前,青杏滚了满地。新纳的千层底布鞋碾碎颗果子,黏稠的汁液渗进青砖缝。「你要不回屋喝口茶?」蔡全无弯腰拾杏,灰布衫后襟洇出深色汗渍,「晌午头热,这些我来拾掇。」

等暮色染红门楣,蔡全无执意把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李天佑拉进小酒馆,将莲花白烫在锡壶里,瓷盅磕在八仙桌上」叮」的一声:「东家尝尝,贺掌柜私藏的老窖。」

「蔡叔破费了。」李天佑指尖摩挲着粗瓷酒盅,蓝釉开片里凝着经年的酒垢。邻桌一个穿短打的脚夫正拍桌嚷嚷:「街上杂货店刘帐房连夜卷铺盖走了,说是老家爹娘染了疫病!」

旁边有人嗤笑:「王麻子昨儿带人去收帐来着,怕是吓得那酸秀才尿了裤子。」众人哄笑间,柜台后的贺永强擦着酒坛附和着:「听说工钱都没来结清......」

蔡全无突然举盅:「这盅敬东家的窖藏,入冬能翻三倍利。」琥珀色酒液晃出涟漪,映着李天佑骤然松弛的眉梢。

回家的路上,李天佑忽然压低嗓子说:「蔡叔,我想往天津卫走一遭,那里上岸的外国货多的很,租界码头成箱的泊来货,洋布丶罐头丶西药......要是能弄来北平,肯定能挣不少,再不济弄几担渤海湾的咸鱼......」

车轮猛地碾过坑洼,蔡全无灰布衫后摆溅上泥点。他头也不回地打断:「上月广和楼杨老板倒腾盘尼西林,在杨柳青让人剜了腰子。尸首捞上来时,怀表还在走字儿呢。」暮色里他的声音像生了锈的秤砣,「天津老龙头火车站扛大包的,十个里有九个咳血而亡,剩下那个......」他顿了顿,到底没把话说完。

「没办法,缺钱缺物资啊,不过我有保命的法子,我还有这个......」李天佑掏出一把白朗宁晃了晃,这是空间几十把枪中他最喜欢的一把。他利落地上膛,准星瞄向胡同口晃动的灯笼,「我不傻,真要碰上劫道的,我肯定先认怂。」

蔡全无沉默半晌,突然问道:「为什麽这麽急?店里生意不错,再攒攒不行吗?」

「这生意最多再做一年半载的,最晚明年年底就得关店了,等城头变幻大王旗,闹不好咱后头几十年的日子都得吃如今的老本,不得不急啊。」

「......听您吩咐!」

1947年5月7日寅时三刻,北平正阳门火车站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李天佑蹲在站前馄饨摊的条凳上,粗瓷碗里漂着两片发黄的菜叶。他故意把补丁摞补丁的麻布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巴的小腿,这是他昨夜特意在永定河滩蹭的。

「劳驾让让!」穿绸布长衫的先生用文明棍拨开人群,漆皮箱角刮过李天佑后背。他顺势缩了缩脖子,把蓝布包袱往怀里紧了紧。包袱皮里层缝着两张伪造的」良民证」,外层露着半块掺麸皮的粗面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