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开业(2 / 2)

「您瞧这鱼池!」蔡全无撩开蓝布门帘,水汽混着青苔味扑面而来。八尺见方的青条石池子贴着东墙根,池沿雕着鲤鱼跃龙门的浮雕,池底特意铺了层永定河的鹅卵石。晨光透过新镶的玻璃斜射进来,在荡漾的水面上碎成点点金鳞,五六尾草鱼正追着光斑嬉戏。

李天佑屈指叩了叩池壁,回声沉厚如古寺晨钟:「孙师傅说这青条石是从前门楼子拆下来的,接缝拿桐油拌着糯米浆勾的。」他忽然瞥见池底一块青石上隐约现出」永定」二字,正是前清工部的官窑戳记。

蔡全无已转到后院西墙根,灰布鞋踩得三合土地面嗒嗒响。新砌的冰窖口扩成八仙桌大小,松木梁上悬着美孚公司的防潮棉,铜纱网在通风口筛下细碎光斑。他伸手试了试窖口的寒气,指节立刻凝了层白霜:」昨儿运来的永定河冰存了三百斤,赶明儿冰镇酸梅汤管够。」

两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杉木楼梯上到二楼,晨光正透过万字纹窗棂在地上织出锦缎似的花纹。蔡全无忽然按住西南角的墙板,暗门悄无声息滑开,露出个丈许见方的夹层,这是按孙大疤瘌建议造的藏货间,墙里还絮了层棉花隔音。

「您摸摸这算盘。」蔡全无兴奋的从库房里摸出把乌木算盘,紫檀珠子碰在黄铜档上清越动听,「东四牌楼刘瞎子给开的光,说是能招财进宝。」

李天佑正要打趣,忽听得楼下」咣当」一声。两人疾步下楼,正撞见拴住扛着几块小点的水牌进门,额角的汗把上头写的」时鲜果蔬」的」鲜」字冲花了一块。

暮色渐浓时,蔡全无点亮新装的煤油吊灯。琉璃灯罩将光影滤成琥珀色,映得柜台后那副对联格外醒目,」一池春水活鱼跃,四季鲜蔬带露香」。这是牛爷想的词,蔡全无执笔,谁能想到一个窝脖儿竟写的一手漂亮的魏碑体。

「明儿开张的响器备齐了。」蔡全无从柜台底下摸出挂千响鞭炮,「天桥卫瘸子那儿赊的,说是掺了军火厂的火药,保管崩得侦缉队那帮孙子绕道走。」

李天佑笑着附和:「徐巡长说晌午带金典狱长来捧场......」

话音未落,二楼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两人抄起顶门杠冲上去,却见小石头正从夹层钻出来,腰间铁皮罐里哗啦啦掉出杏核,在杉木地板上滚成一片。

第二日晨雾未散,南门大街已让鞭炮声炸开了锅。李天佑踮脚将写着」八折大酬宾」的水牌立在门口,红绸子缠着的竹竿头还粘着昨夜的露珠。蔡全无在柜台后码着新制的价签,黄表纸上」时令鲜蔬」四个颜体字力透纸背,墨香混着鱼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借光!借光!」新招的夥计金宝吆喝着从板车上卸货,一个青皮冬瓜没拿稳滚到了前来祝贺的徐慧真脚边。她今日穿了件棉布蓝旗袍,臂弯挎着的酒坛子用红绸系口:「李掌柜,我来给您添个'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彩头!」坛口泥封拍开时,新酿的高粱酒香惊得池中鲤鱼跃出水面。

牛爷的菸袋杆子挑开人群,身后跟着俩短打夥计,抬着块楠木匾额晃悠悠过来,上写着」四季生金财源广,鲜香引客福运长」,金丝楠木上十四颗铜钉在晨光里星子似的发亮,惊得对街布庄掌柜直咂舌:「前清贝勒府的门匾也就这成色了!」

鱼池边忽然爆出阵喝彩声,徐天拎着条十几斤重的草鱼尾巴,警服袖口早被甩得精湿:「好家夥,这鱼劲头赶上劫道的土匪了!」鱼鳞在阳光下甩出银星子,正巧溅在来道贺的贺掌柜新做的杭纺长衫上。老头儿也不恼,捋着胡子直乐:「活鱼溅水是财,溅得越欢利市越旺!」

「劳驾称二斤樱桃!」一位穿学生装姑娘挤到柜台前,竹篮里《大公报》露出「物价飞涨」的标题。蔡全无用戥子压得秤杆高高翘起:「承惠八千法币,折银元四角。」女学生盯着架子上红玛瑙似的果子,忽然从书包摸出块银角子:「要......要五斤吧!」

后厨飘来炸丸子的香气。杨婶子系着新围裙,把刚出锅的萝卜丸子分给围观的小孩。小石头神气活现地别着」小夥计」布标,腰间铁皮罐改成了零钱匣,杏核早换成叮当响的铜子儿。二丫伏在柜台一角记帐,羊毫笔在宣纸上勾出朵墨梅,原来是徐慧真握着她的手在教:「记帐要像绣花,横平竖直才不糊涂。」

日头爬上屋脊时,鱼池见了底。蔡全无擦着汗带着夥计往池里补新货,水花溅湿了徐天的警裤。「你悠着点!」徐天护着要往池里扑的小丫,「这要摔进去,我二哥非讹你十条鲶鱼不可!」

对街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金海从福特轿车上下来,监狱长的黑呢大衣惊得路人避让不迭。他拎着竹篓往柜台一墩,二十尾鲫鱼在篓里甩尾:「炮局后身的野塘现捞的,给李掌柜添个'年年有馀'。」

暮色染红门楣时,打折的木牌已翻到」明日最后一日」。牛爷盘腿坐在鱼池边的青石上,就着徐慧真的高粱酒啃酱肘子:「瞅瞅这大鲤鱼,活泛得跟要跃龙门似的!端午节前给我留两条,用得着。」

李天佑倚着新漆的柜台,看晚风将价签吹得簌簌响。蔡全无扒拉着算盘珠子突然抬头:「天佑,西山的杏子快该下树了。」

「成!」李天佑把最后一把铜子儿码进钱匣,「明儿我去瞅瞅,咱收他个十石八石的,不嫌多。」叮当声里,小丫和小石头已经累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