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知该寄往何方。
太阳还没出来,永定河漆黑的河面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今儿有个大主顾要鱼要的急,还点名天亮前送到,李天佑和蔡全无只好早早来到城外抓鱼。
李天佑蹲在芦苇荡里收完一波鱼,手指头被冰凉的河水泡得发白。回城的三轮车把手上挂着的马灯正晃悠着,在城砖上投下细长的影子。离城门还有半里地,就听见岗哨扯着破锣嗓子嚷:
「查良民证!麻利点儿!交钱了嘛就往里进,里面是什麽,打开看看!」
照例在城门洞子里接受检查,递上鳃里藏着大洋的大鱼,那卫兵忙不迭的挥挥手让他们进去,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却猛然听到,
「上回抓红匪那事儿,听说侦缉队又挨训了?」
城门洞里飘来股劣质烟味,两个歪戴大檐帽的卫兵正靠着青砖墙闲聊。年纪轻的那个靴子踩在石墩上,刺刀穗子扫着地:
「可不嘛,上峰嫌咱们连几个崽子都逮不着,这不发配守城门来了……」
「到底还是咱孝敬不够,你瞧那姓赵的,办砸了多少事,照样是队长,人家会敛财呀!」
李天佑招呼蔡全无把车停在旁边,佯装整理车斗里的麻绳,耳朵竖得笔直。却没注意到由于过于用力,麻绳已经在指节上勒出红印。
「要我说,赵队长那晚就该把慈幼院围死了!」
年长的卫兵啐了口痰,黄板牙在暮色里泛着恶心的油光,
「非信什麽线人,结果让人从狗洞钻出去......」
「狗洞」二字像根针一样扎进李天佑太阳穴。他眼前蓦地闪过沈抗日染血的衣角——那晚正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带着他们钻过慈幼院后墙的狗洞,才能跑出城。
「听说跑了的崽子都是红匪大官的种?」年轻卫兵压低声音,「就那些个红党头子……」
「可不!为了他们,红匪可不少下功夫,满城又是找人又是枪战的,闹了挺大动静,要不上面怎麽那麽动怒呢。」
「赵队长这几天正打算挨家搜呢。」年长的突然凑近同僚,菸头在昏暗中划出红线,
「听说还抓了个娘们儿,就是红匪专门为了那几个小崽子派过来的……」
话音被旁边马蹄声搅碎。李天佑攥着车把的手指节发白,看着菸头明灭间照亮说话人脸上的疤——新月形的,从眉骨斜到耳根。记忆如潮水翻涌:
那个雪夜,正是这道疤映着火光,把刺刀捅进了吴婶胸口。
「走了走了,换岗。」疤脸卫兵把菸头碾在城砖缝里,皮靴声渐渐往西边去。
李天佑抓起麻绳往车斗一摔,不小心挂住了马灯的铁钩。玻璃罩子「当啷」落地,惊得疤脸回头张望。
「对不住啊老总,乡下人笨手笨脚的......」
蔡全无忙拱手解释,李天佑蹲下来捡碎片,后脖颈能感觉到对方那审视的目光。
疤脸突然回身用枪托挑起李天佑的下巴,
「抬头!」
碎玻璃硌进掌心,李天佑眼皮颤抖着强迫自己抬起头,努力掩饰发红的眼睛里那滔天的仇恨。
晨色里那道疤像蜈蚣在脸上蠕动,他闻见对方嘴里腐坏的蒜味:
「叫什麽,哪儿人?」
「王......王铁柱。」他哆嗦着摸出良民证,指缝渗出的血染红了「南城菜市口」的墨字,「河丶河北人,跟丶跟老娘逃荒来的......」
李天佑一有钱就给自己和弟弟妹妹们准备了新的身份,这就用上了。
「河北老坦儿?」疤脸若有所思,好在这段时间李天佑身量长了不少,将将够到一米七的门槛,人也壮实了许多,任谁也不会把他跟当初城外那个奔命的瘦弱孩子联系起来。
「这位老总,我外甥胆子小,没见过世面,笨手笨脚的您多包涵。」
蔡全无挡在李天佑身前不断陪着笑脸,李天佑在后面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拳头却不由自主的攥的死紧。
「疤脸!」城门那头突然有人喊,「还走不走了!」
疤脸一脚踹翻车斗,鲤鱼在石板路上扑腾。李天佑扑在地上捡鱼时,听见皮靴声骂骂咧咧地远了:
「晦气!碰上个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