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涌(2 / 2)

却不知该寄往何方。

太阳还没出来,永定河漆黑的河面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今儿有个大主顾要鱼要的急,还点名天亮前送到,李天佑和蔡全无只好早早来到城外抓鱼。

李天佑蹲在芦苇荡里收完一波鱼,手指头被冰凉的河水泡得发白。回城的三轮车把手上挂着的马灯正晃悠着,在城砖上投下细长的影子。离城门还有半里地,就听见岗哨扯着破锣嗓子嚷:

「查良民证!麻利点儿!交钱了嘛就往里进,里面是什麽,打开看看!」

照例在城门洞子里接受检查,递上鳃里藏着大洋的大鱼,那卫兵忙不迭的挥挥手让他们进去,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却猛然听到,

「上回抓红匪那事儿,听说侦缉队又挨训了?」

城门洞里飘来股劣质烟味,两个歪戴大檐帽的卫兵正靠着青砖墙闲聊。年纪轻的那个靴子踩在石墩上,刺刀穗子扫着地:

「可不嘛,上峰嫌咱们连几个崽子都逮不着,这不发配守城门来了……」

「到底还是咱孝敬不够,你瞧那姓赵的,办砸了多少事,照样是队长,人家会敛财呀!」

李天佑招呼蔡全无把车停在旁边,佯装整理车斗里的麻绳,耳朵竖得笔直。却没注意到由于过于用力,麻绳已经在指节上勒出红印。

「要我说,赵队长那晚就该把慈幼院围死了!」

年长的卫兵啐了口痰,黄板牙在暮色里泛着恶心的油光,

「非信什麽线人,结果让人从狗洞钻出去......」

「狗洞」二字像根针一样扎进李天佑太阳穴。他眼前蓦地闪过沈抗日染血的衣角——那晚正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带着他们钻过慈幼院后墙的狗洞,才能跑出城。

「听说跑了的崽子都是红匪大官的种?」年轻卫兵压低声音,「就那些个红党头子……」

「可不!为了他们,红匪可不少下功夫,满城又是找人又是枪战的,闹了挺大动静,要不上面怎麽那麽动怒呢。」

「赵队长这几天正打算挨家搜呢。」年长的突然凑近同僚,菸头在昏暗中划出红线,

「听说还抓了个娘们儿,就是红匪专门为了那几个小崽子派过来的……」

话音被旁边马蹄声搅碎。李天佑攥着车把的手指节发白,看着菸头明灭间照亮说话人脸上的疤——新月形的,从眉骨斜到耳根。记忆如潮水翻涌:

那个雪夜,正是这道疤映着火光,把刺刀捅进了吴婶胸口。

「走了走了,换岗。」疤脸卫兵把菸头碾在城砖缝里,皮靴声渐渐往西边去。

李天佑抓起麻绳往车斗一摔,不小心挂住了马灯的铁钩。玻璃罩子「当啷」落地,惊得疤脸回头张望。

「对不住啊老总,乡下人笨手笨脚的......」

蔡全无忙拱手解释,李天佑蹲下来捡碎片,后脖颈能感觉到对方那审视的目光。

疤脸突然回身用枪托挑起李天佑的下巴,

「抬头!」

碎玻璃硌进掌心,李天佑眼皮颤抖着强迫自己抬起头,努力掩饰发红的眼睛里那滔天的仇恨。

晨色里那道疤像蜈蚣在脸上蠕动,他闻见对方嘴里腐坏的蒜味:

「叫什麽,哪儿人?」

「王......王铁柱。」他哆嗦着摸出良民证,指缝渗出的血染红了「南城菜市口」的墨字,「河丶河北人,跟丶跟老娘逃荒来的......」

李天佑一有钱就给自己和弟弟妹妹们准备了新的身份,这就用上了。

「河北老坦儿?」疤脸若有所思,好在这段时间李天佑身量长了不少,将将够到一米七的门槛,人也壮实了许多,任谁也不会把他跟当初城外那个奔命的瘦弱孩子联系起来。

「这位老总,我外甥胆子小,没见过世面,笨手笨脚的您多包涵。」

蔡全无挡在李天佑身前不断陪着笑脸,李天佑在后面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拳头却不由自主的攥的死紧。

「疤脸!」城门那头突然有人喊,「还走不走了!」

疤脸一脚踹翻车斗,鲤鱼在石板路上扑腾。李天佑扑在地上捡鱼时,听见皮靴声骂骂咧咧地远了:

「晦气!碰上个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