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李怀德应道。
门开了,刘岚闪身进来,又迅速把门关上。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脸上抹了雪花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虽然朴素,但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红色的毛衣领子。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
「李厂长。」刘岚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着点讨好,「您找我?」
「嗯。」李怀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刘岚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把小布包放在脚边:「我刚从食堂过来,带了点夜宵,是今天剩的肉包子,还热乎着呢,您要不要尝尝?」
李怀德摆摆手,没兴趣。
他现在没心思吃东西。
刘岚察言观色,见他脸色不好,立刻换了个话题:「李厂长,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您脸色不大好,可得注意身体啊。咱们厂几千号人,都指着您呢。」
这话听着舒服。李怀德脸色缓和了一些,身子往后靠了靠:「是有点累。厂里事多,外面也不消停。」
「外面?」刘岚故作好奇,「是……是南锣鼓巷那边的事儿吗?听说又爆炸了,死了好多人,太吓人了。」
李怀德眼皮跳了跳,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嗯,公安在查。不说这个了。」
「哎,好,不说这个。」刘岚很识趣,站起身,走到李怀德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揉捏起来,「我帮您按按,解解乏。」
她的手法算不上专业,但力度适中,带着女人特有的柔软。李怀德闭上眼睛,感受着肩颈处传来的按压感,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放松了一些。
「李厂长,」刘岚一边按,一边轻声细语地说,「我听说……咱们厂最近要招一批临时工?」
李怀德眼睛都没睁:「嗯,是有这个计划。」
「那……」刘岚的手顿了顿,声音更柔了,「我有个表弟,农村来的,年轻力壮,干活肯出力,您看能不能……给安排一个名额?不用好岗位,烧锅炉丶看仓库都行。」
又来了。
李怀德心里冷笑。这些女人,总想着从他身上捞好处。不过也好,有欲望,才容易控制。
「名额紧张。」他慢悠悠地说,「很多领导都递了条子。」
刘岚的手劲立刻加重了些,身子也贴得更近,几乎能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李厂长~您可是副厂长,管着人事呢,一个临时工名额,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我表弟要是能进来,我们全家都记您的大恩大德……」
她的呼吸喷在李怀德耳后,带着廉价雪花膏的香味。
李怀德睁开眼,抬手抓住了她正在按揉的手。
刘岚一愣。
李怀德转过身,看着她。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让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眼神里有一种刘岚看不懂的丶复杂的东西。
不是欲望,更像是一种……焦躁?不安?
「名额,可以给。」李怀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刘岚心里一紧,脸上却笑得更加妩媚:「瞧您说的,为您办事,那不是应该的嘛。什麽事,您吩咐。」
李怀德松开她的手,重新转回去,背对着她:「最近,帮我留意一下食堂和厂里的人,有没有……在议论我的。尤其是,议论我和南锣鼓巷那边的事情的。」
刘岚的笑容僵了一下。
南锣鼓巷……爆炸……死人……
这些事,厂里私下确实有人在议论。毕竟李大壮是李怀德的侄子,死在了南锣鼓巷,现在那边又接二连三出事,难免有人会把李怀德和这些事情联系起来。但都是私下嘀咕,没人敢放到台面上说。
「李厂长,您放心,」刘岚很快调整好表情,「食堂那边,我帮您盯着。谁要是敢胡说八道,我第一个不答应!」
「嗯。」李怀德点点头,「还有,如果看到什麽生面孔在厂附近转悠,或者打听我的事,也马上告诉我。」
「生面孔?」刘岚心里更不安了,但还是应道,「哎,我记住了。」
李怀德不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示意她继续按摩。
刘岚的手重新搭上他的肩膀,但这一次,她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心思也不在按摩上了。
李厂长这是……在害怕什麽?
生面孔?打听他?
难道……外面那些传言是真的?李厂长真的和南锣鼓巷的命案有关系?
刘岚不敢深想。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李怀德给了她好处,也掌握着她的把柄——那些从食堂「顺」走的东西,足够她丢掉工作甚至坐牢。
她只能继续讨好他,依附他,帮他做事。
哪怕……前面可能是万丈深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刘岚按摩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李怀德偶尔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浓重。
轧钢厂高耸的烟囱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像一尊尊巨大的墓碑。
厂区里的巡逻队走过,手电光在建筑物之间扫射,狼狗偶尔发出低沉的吠叫。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但李怀德知道,危险从未远离。
它就像窗外的黑暗,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而他,这个躲在套间里的囚徒,只能握紧手里的枪,等待未知的命运降临。
或者,在降临之前,做点什麽。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也许……他该主动联系一下常四?
不。
再等等。
再等等看。
李怀德重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转椅冰凉的扶手。
他在等一个信号。
等公安抓住「炸药刘」的消息。
或者……等下一个爆炸的消息。
无论是哪个,都将决定他下一步该怎麽走。
而此刻,他只能等。
在这个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堡垒里,焦灼地丶恐惧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