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让他刚刚平复一些的心绪再次揪紧。
时迁,梁山旧部,功勋元老,如今执掌刺奸司,权柄赫赫。
白胜,亦是早年兄弟。
他们对大梁丶对自己,忠诚毋庸置疑。
但是……土地!
那是所有财富的基础,一旦允许买卖,形成市场,其中利益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他们两位,如今也是朝廷高官,有田产丶有家业,他们的亲属丶故旧呢?
他们自己,难道就真能完全抗拒土地兼并带来的巨大诱惑?
如果他们在调查中,发现了涉及自身或亲密关系的线索,会如实上报吗?
还是会……暗中遮掩,甚至与地方势力达成某种默契?
史进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根除。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与无力。
原来,坐在这个位置上,连最信任的人,也可能因利益而变得不可全信。
「不能只靠他们……必须想个办法,从根子上,把私相买卖这条路给堵死!至少,要设下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让那些人有所顾忌,让阳光能照到那些阴暗的角落。」
史进重新坐回御案后,盯着跳动的烛火,陷入了长久的冥思苦想。
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又一一否决。
严刑峻法?
法令需要人执行,执行者可能正是违法者。
加强监察?
监察者也可能被腐蚀。
提高过户税赋?
权贵总有办法规避……
时间一点点流逝,铜漏声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些微的蟹壳青。
史进眼中布满了血丝,面容疲惫,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一个大胆的丶近乎冒险的想法,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不能只靠自上而下的监管……得把水搅浑,让下面的人也动起来,让所有人都成为监督者……尤其,是让那些直接承受胥吏丶豪强盘剥的百姓,有办法发出声音,甚至……有渠道反抗!」
他想到了卢俊义此刻应该正在拜访公孙胜丶朱武和吴用。
自己的态度不能过早暴露,否则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阻力,甚至打草惊蛇。
需要一个看似与其他事由丶实则直指核心的办法。
一个「发动全民」的办法。
史进眼中精光一闪,提笔,铺开一道空白的明黄绢帛圣旨。
他略一沉吟,笔走龙蛇,言辞刻意带上了几分乱世重典的肃杀与鼓动性:
「……诏曰:嗣后,凡府丶州丶县各衙门,现任职吏,或已罢闲之旧吏,如有勾结奸猾顽劣之徒,把持丶操控词讼,教唆兴讼丶诬陷良善,为害乡里,渔肉百姓者,许所在城镇丶乡村,品行端方丶处事公直丶素有胆识威望者,会同商议明白,联名具结,即将该蠹吏捆缚,械送京师治罪……」
写到这里,他笔锋顿了顿,加重了力道:
「……沿途关津渡口,不得阻拦。敢有邀截丶阻挡者,斩首示众;若系该管正官丶首领官及相干人等阻拦者,族诛!」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绢背。
史进搁下笔,仔细看了一遍这看似旨在惩治恶吏丶整肃官场的诏书,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这诏书,明面上是给百姓一把「尚方宝剑」,去对付那些直接作恶的胥吏。
但胥吏背后往往牵连着地方势力,甚至可能涉及土地兼并的黑手。
一旦真有胆大的百姓依诏行事,捆了人往京城送,沿途关卡不敢拦,事情必然闹大。
那些隐藏在胥吏背后的「老爷」们,还能坐得住吗?
他们兼并土地丶操纵司法的行径,还能完全掩盖吗?
这就像投入潭水的一块巨石,必将激起千层浪,让许多藏在暗处的污秽,翻涌上来。
更重要的是,这道诏书传递出一个强烈的信号:
皇帝站在百姓一边,鼓励民间监督,甚至赋予某种「直诉」的权力。
这无疑会给那些试图私下兼并土地的人,敲响一记警钟——你们的行为,可能会被无法控制的底层力量掀开盖子!
「卢俊义那边,就让他们先议着吧。」史进将圣旨卷起,用玉玺端端正正地盖好印,轻轻放在案头,「我,先下一着闲棋。这潭水是清是浊,搅一搅,便知。」
他望向窗外,东方既白,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洛阳城巍峨的轮廓。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场关于土地丶关于财富丶关于权力根基的无声较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