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张将军已攻破邓县,阵斩楚帝王庆。王庆尸首正在运回汴梁的路上,预计三日可到。」
「知道了。」史进还是这三个字,「请国师即刻来紫宸殿议事。」
「遵旨。」
脚步声远去。
史进这才缓缓起身,走向殿门。
经过刘慧娘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刘慧娘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能看见她交叠的双手,手指微微收紧。
但只是一瞬,便松开了。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温婉浅笑:「陛下要议事了,妾身去备早膳。」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寻常家事,而非一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大捷,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枭雄的死讯。
史进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麽,推门而出。
殿门合拢的刹那,刘慧娘缓缓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
铜镜中映出她的脸——那温婉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化作一片空茫。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触镜面,冰凉的。
王庆死了。
那个曾经割据荆襄丶与金人勾结丶差点打进汴梁的楚帝,死了。
死在张宪手里,死在陛下布下的局中。
那她的父亲呢?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镜中人的眼中已恢复平静,如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向小厨房。
步履平稳,背影挺直。
紫宸殿内,史进负手立于巨幅《中原舆图》前。
公孙胜匆匆而至,道袍下摆还沾着晨露。
这位国师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捻须笑道:「陛下,张宪此战打得漂亮!五万孤军长途奔袭,一战灭楚,生擒王庆……不,阵斩王庆。此子可堪大用!」
史进转过身,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是平静地问:「国师以为,王庆尸首运回后,该如何处置?」
公孙胜一怔,随即收敛笑容,沉吟片刻:「王庆虽起兵反宋,但割据称帝,勾结金虏,罪在不赦。可他终究曾是一方枭雄,麾下也有十万之众。依贫道之见……可好生安葬,但须在其墓前立碑,将他起兵反宋丶勾结金人祸害中原的罪行,一一镌刻其上,以警后世。」
他说完,看向史进,等待旨意。
史进沉默良久,缓缓道:「国师的想法不错。但有一点——起兵反宋这一节,要说得客观。不要刻意抹黑,也不必刻意美化。就写事实:他为何起兵,何时起兵,攻占哪些州县。至于勾结金人丶荼毒百姓,可详写。」
公孙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陛下圣明。如此,既彰显我大梁气度,也不给别有用心之人口实。」
史进颔首,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葬在何处?」
「王庆是汴梁人。」公孙胜道,「他当年起兵,后来勾结金人,所为者无非是打进汴梁,坐这中原江山。如今他死在汴梁路上,尸首运回汴梁……或许,就让他长眠汴梁吧。也算……落叶归根。」
「落叶归根……」史进重复这四个字,眼神有些悠远。
一个叛贼,一个枭雄,一个败寇。
死后还要葬在他梦寐以求的都城之下,这是讽刺,还是慈悲?
「准。」史进最终道,「选址要妥当,不必奢华,但也不能寒酸。碑文你亲自把关。」
「遵旨。」公孙胜躬身。
史进忽然又想起什麽:「传旨,去洛阳天牢,将杜壆丶袁朗请来汴梁。」
公孙胜抬头:「陛下是要……」
「他们都是王庆旧部,当年在洛阳被俘,一直关押至今。」史进淡淡道,「让他们祭拜王庆吧。祭拜之后……若愿降,编入军中效力。若不愿,就让他们给王庆守墓。」
殿内寂静。
公孙胜深深一揖:「陛下仁德。」
这不是仁德,这是政治。
史进心里清楚。
让旧部祭拜旧主,是施恩,也是示威。
愿意降的,可得生路;不愿降的,为旧主守墓,也是全其忠义。
无论哪种选择,传出去都是佳话——大梁皇帝,胸襟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