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讹里朵在一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女真语对兄长恨声道:「四弟,看到没?汉人就是这样!有真本事的,如史进丶宗泽这般人物,宁死不屈,能跟你拼命;剩下这些没骨头的货色,只会对更狠的人摇尾巴,还要把有本事的人往死里踩!」
他的话虽是对完颜兀术说,声音却未刻意压低,清晰地传入了跪着的伪宋君臣耳中,如同最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个人脸上。
完颜兀术不再看脚下这群蝼蚁,一夹马腹:「进城。」
真定城门大开,金军残兵垂头丧气地涌入。
城中的「繁华」在此刻更显刺眼。
完颜兀术与完颜讹里朵直接入驻了原真定府衙改建的「行宫」,挥退了赵桓准备的一切享乐之物,只留下了酒食。
当夜,行宫深处,烛火昏暗。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中间一案,摆着烤羊与烈酒,却无人有胃口。
他们已草草沐浴,换上了乾净衣袍,但眉宇间的沉重与眼中的血丝,却洗刷不掉。
「啪!」完颜讹里朵狠狠将手中银杯砸在地上,酒液四溅。
他双手捂脸,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八千铁浮屠……八千啊!跟着按答海(父皇)打辽国,跟着陛下打南朝,从来……从来没这麽惨过!就剩两千……鹘沙虎丶突合速丶石家奴……都没了!都没了!」
这位以勇悍着称的三太子,此刻竟痛哭失声,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
完颜兀术没有哭,他只是死死捏着酒杯,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剧痛与冰寒。
他仿佛又看到了汴河岸边,那些身披重铠丶却倒在梁军枪林箭雨下的忠诚勇士;
看到了浑浊河水中挣扎沉浮的士兵;
看到了南岸最后那片沉默赴死的钢铁丛林……
「是我们轻敌了……」完颜兀术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眼中是蚀骨的恨意,「小看了史进,小看了梁山那群草寇拧成一股绳的狠劲。这一战,伤了我大金的元气,挫了我大金的锐气。」
「四弟!这仇必须报!」完颜讹里朵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血债必须血偿!我要亲手砍下史进的脑袋,祭奠战死的儿郎!」
「报仇?怎麽报?」完颜兀术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夜幕,看向南方,「我军新败,士气低落,精兵折损。南朝……梁国,经此一胜,气势正盛,根基渐稳。强攻,短期内已不可能。」
完颜讹里朵急躁道:「那难道就罢了不成?!」
「罢?」完颜兀术缓缓转回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阴森,「当然不能罢。硬碰硬不行,那就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借刀?驱虎?」完颜讹里朵一愣。
完颜兀术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简陋的北方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漠北广袤的草原区域:「蒙古诸部。」
完颜讹里朵瞬间明白了兄长的意思,瞳孔微缩:「那些草原野人?他们……散漫难制,只怕……」
「正因散漫,才好利用。」完颜兀术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冷光,「他们贪图南朝的财物丶粮食丶女人。我们只需向陛下陈明利害,许以重利,将他们集合起来,跟着我大金的雄师一起南下,用他们的性命去消耗梁山贼寇的实力就可以了。」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痛楚与狠毒的狞笑:「如果这一计成了,我大金既没有了北方的边患,又能消灭史进,这是一举两得啊!」
完颜讹里朵怔怔地看着兄弟,慢慢消化着这个毒计。
借蒙古人之手,去消耗丶削弱乃至拖垮那个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的敌人……虽然不甘,虽然觉得不够痛快,但这确实是眼下最现实丶最狠辣的策略。
「好!」完颜讹里朵重重一拍桌子,眼中重新燃起凶光,「就依四弟!我这就去写请罪奏章,你在奏章里附上此策!咱们……忍一时之痛,谋万世之仇!」
兄弟二人再次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