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秀躺在他旁边的担架上,左小腿伤势严重,已被重新包扎,他咬牙忍着痛,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忙碌的人群。
更远处,一片稍稍清理出的空地上,并排躺着两具覆盖着乾净梁军战袍的遗体。
周围肃立着数名士卒,眼眶通红。
邹渊与李忠的遗体被找到了,正在等待专门的收殓。
几名百姓默默地帮忙,用清水最后擦拭他们冰冷的手脸,动作充满敬意。
在这片混乱丶悲伤丶却又渐渐涌起生机的场景中,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史进不知何时已卸去了沉重的铠甲,只着一身被血汗浸透丶多处破损的玄色中衣。
他卷起袖子,带着吕方丶郭盛等十馀名同样轻装的护卫营将士,正和百姓丶兵卒们一起,合力将一名胸口重伤丶奄奄一息的梁军士卒小心翼翼地移上门板。
「轻些,稳些,托住他的腰……」一位老者低声指挥,声音沙哑。
史进亲自抬起门板的一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肌肉因用力而绷紧。
那老者只觉得这位将军有点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但是他确信,自己一定见过。
待抬起门板走出一段,偶然瞥见史进的侧脸,又看到不远处始终跟随着丶神情紧张的吕方等人,忽然想到什麽。
当年,大梁开国皇帝进入洛阳城的时候,他看过一眼……
老汉浑身一颤,手一抖,门板险些倾斜。
「老丈,小心!」史进及时稳住了力道。
「您……您可是……可是……」老汉声音发抖,眼睛瞪得老大,看着史进沾染污迹却难掩威严的面容,又看看他沾满泥泞血污丶与普通士卒无异的双手和衣袍。
附近的百姓和兵卒也渐渐注意到了这边,动作都不由得慢了下来,目光聚焦在史进身上。
史进对老汉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却无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老丈,先救人。」
说着,继续平稳地抬着门板,向最近的医棚走去。
「是陛下……真的是陛下!」
「陛下也在抬伤兵……」
「陛下昨日还亲自冲阵杀金狗……」
……
低声的议论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惊讶丶激动丶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更深的动容和一股暖流。
百姓们看着皇帝如同普通一兵般劳作,看着他与子民一同承受这战后的疮痍,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胸中涌动。
那不仅仅是敬畏,更是一种血脉相连的亲近与认同。
不知是谁先开始,更多的人默默加入了搬运伤员的队伍,动作更加轻柔用心。
熬粥的妇人将锅里最稠的部分舀出,专门留给伤兵和忙碌的医者郎中。
孩子们也不再只是远远看着,而是努力帮着传递东西,哪怕只是一卷乾净的布条。
安道全在一处医棚下,正为一名伤兵施针,偶然抬头,看见远处史进躬身抬起门板的背影,又看看四周悄然变化的氛围,花白的眉毛微微抖动,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却带着欣慰。
他手下不停,对助手低声道:「再拿些麻沸散来,这位兄弟伤口太深,清创时怕受不住。」
朝阳终于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努力洒在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上,照亮了累累伤痕,也照亮了在伤痕中默默忙碌丶相互扶持的人们。
疮痍满目,但薪火不息。
这时,一名骑兵向史进疾驰而来。
将到史进面前时,战马还没有停稳,马背上的骑兵一跃而下,单腿跪在史进面前道:「陛下,贼寇王庆,攻打南阳,卢帅和吴经略,正在与之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