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蜷缩着,浑身发抖,正是宋军总管刘光世。
右边是个精瘦的中年将领,甲胄上布满刀痕箭孔,左臂用撕下的战袍草草包扎,还在渗血。
他腰杆挺得笔直,独眼死死盯着前方金军营寨的辕门,正是常胜军统帅郭药师。
辕门开了。
一队女真铁骑驰出,为首的是蒲察铁爪。
他扫了一眼这群溃兵,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马鞭指向郭药师:「郭将军,殿下有请。」顿了顿,又瞥向刘光世,「他也来。」
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完颜讹里朵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帐中,背对着门口,看着挂在帐壁上的地图。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末将郭药师,参见三太子殿下。」郭药师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但清晰,「末将……无能,丧师辱国,请殿下治罪。」
刘光世几乎是瘫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殿下……殿下饶命啊!非是末将不尽力,实在是史进那厮狡诈,趁我军不备……殿下明鉴,殿下明鉴啊!」
完颜讹里朵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郭药师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刘光世脸上。
帐内很静,只有炭火噼啪声和刘光世压抑的抽泣。
「刘总管。」完颜讹里朵开口,语气平淡得吓人,「你带出去五万人,带回来多少?」
「末丶末将……正在收拢,正在收拢……」刘光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本帅问的是,现在,在这里的,有多少?」
「……三丶三千馀人……」
「三千。」完颜讹里朵重复,点了点头,「很好。」
他突然拔刀。
刀光如雪,映着帐外的天光,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划过刘光世的脖颈。
噗——
血喷出来,溅在毡毯上,溅在完颜讹里朵的靴子上。
刘光世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去捂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肥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栽倒在地。
帐内死寂。
郭药师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独眼中倒映着地上蔓延的血泊。
完颜讹里朵用袖子擦去刀上的血,还刀入鞘。他走到郭药师面前,蹲下身,平视着这位败军之将。
「郭将军。」
「末将在。」
「刘光世的残兵,还有你常胜军剩下的人,我都交给你。」完颜讹里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给你三天时间,重整旗鼓。缺甲胄,从辅兵营调;缺兵器,从库存补;缺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渡口南岸还有十几万签军(被驱使攻城的民夫),你去挑。只要你看中的,都编进你的常胜军。」
郭药师猛地抬头,独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殿下……信我?」
完颜讹里朵站起身,走回地图前,手指敲在汴梁的位置,「你输给了史进一次,我相信你想赢回来。你想赢,就得有人丶有兵丶有刀。」
他转过身,盯着郭药师:「三天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战的常胜军。守得住渡口,等到元帅(完颜兀术)回师。到时候……」
完颜讹里朵没有说下去,但郭药师懂了。
到时候,就是和史进的生死之战。
「末将……领命。」郭药师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沾到了刘光世尚未凝固的血。
他起身,退出大帐。
帐外阳光刺眼,黄河水声隆隆。
远处,溃兵们瑟缩在寒风中,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郭药师摸了摸左臂的伤,独眼眯起,望向南岸。
史进。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等着。
帐内,完颜讹里朵擦净靴子上的血,对石抹远道:「把刘光世的头挂到辕门上。告诉所有汉军——临阵脱逃丶丧师辱国者,这就是下场。」
「那尸体……」
「扔进黄河。」完颜讹里朵坐回主位,闭上了眼睛,「喂鱼。」
石抹远应诺退出。
帐内重归寂静。完颜讹里朵睁开眼,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
四弟,你快些来。
他在心里说。
如果史进拼尽全力进攻,这黄河渡口,我守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