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进话语中的潜台词,他听得清清楚楚:不是不想打,是没兵打。
而兵力的关键,在于他岳飞能不能用尽可能少的兵力,在河东顶住完颜粘罕的十一万大军,为朝廷集结兵力丶执行战略争取时间和空间。
一股混合着责任感丶使命感,以及被君王信任所激发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荡。
片刻之后,岳飞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坚定无比的光芒,他后退一步,对着史进,深深一揖,拱手朗声道:
「陛下!臣明白了!臣即刻返回河东,整顿兵马!靖北军主力,除留三万——不,两万五千!臣只留两万五千精兵于麾下,凭藉吕梁丶太行之险,城池关隘之固,足以抵挡完颜粘罕!十三万主力,臣即刻下令,主力分批南渡黄河,全数撤回洛阳,交由陛下统一调遣!如此,陛下手中便有足够的人马,在虎牢丶汴梁之间,与金军主力决一死战!」
「两万五千?」史进霍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鹏举,那可是完颜粘罕!是完颜斡离不死后,金国公认的第一悍将,麾下十一万大军,你……你只用两万五千人,如何抵挡?」
岳飞挺直腰杆,目光如炬,斩钉截铁,声音在殿中回荡:「陛下放心!河东地形复杂,利于防守。臣依托山川城池,只要用兵巧妙,足以克敌,最不济也可将其牢牢拖在河东,使其不得分身南下,威胁洛阳侧翼!若臣抵挡不住完颜粘罕,致其突破防线,威胁陛下大计——」
他略一停顿,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臣岳飞,甘当军令!愿受国法军规最严厉之制裁!」
军令状!
这三个字一出,朱仝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几乎要忍不住出声劝阻。
两万五对十一万?
还是对抗完颜粘罕那样的名将?
这军令状,立得实在太重了!
史进听到「甘当军令」四字,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丶近乎不悦的神色。
他紧紧盯着岳飞,目光复杂。
他欣赏岳飞的忠勇果敢,欣赏他临危受命的担当。
但……他此刻只想听岳飞说一句「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力,没有问题」,或者哪怕是一些留有分寸的保证。
而不是这样冷冰冰丶硬邦邦的「甘当军令」!
这弄得太过正式,太过决绝,仿佛君臣之间只剩下冰冷的责任与法度,没有半分转圜的馀地,也让他这个皇帝,连想说句「我信你,尽力即可」的宽慰话,都显得不合时宜。
史进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岳飞此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忠心也无须怀疑,可这说话办事……有时真让人又爱又无奈。
既然你话说得这麽满,这麽绝……
史进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他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鹏举有如此把握,那……便依你所言。望你……善自珍重……」
岳飞再次抱拳:「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就在殿内气氛因这军令状而显得有些凝滞时,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廊下传来。
一名青衣小太监几乎是小跑着入内,在门口被大太监低声询问几句后,双手捧着一封插着赤翎的军报,低头趋步至御案前,跪下呈上。
「陛下,南阳……八百里加急军报。」
史进眉头一挑,接过军报,迅速拆开火漆。
目光扫过信笺,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眉头越皱越紧,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岳飞和朱仝,声音低沉:
「杨沂中……率两万五千宋军,占领了南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