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胜一怔:「陛下,臣……」
史进抬手打断他,目光扫过三位重臣:「就算金人要过河,就算他们马上就要过河,你们告诉我,调集舟筏丶整顿队形丶先锋试探丶大军强渡……这一套下来,今天,他们过得完吗?」
他踱了一步,语气渐强:「我们再等半日,怎麽就等不得了?难道我们现在慌慌张张下一道撤退的旨意,就能确保国家不亡吗?我看,未必!」
他猛地转身,手指点向地图上的齐州和洛阳:「你们让关胜撤往梁山,让宗颖撤来洛阳。好,就算他们撤得及时,金军追得慢,两路大军都安全汇合了。然后呢?」
史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然后,真定二十五万金军,太原十一万金军,再加上可能从齐州丶大名府跟进的金军,超过三十万的敌军主力,会跟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向哪里?扑向洛阳!扑向汴梁!到那时,洛阳丶汴梁,面对三十万以上挟大胜之威丶士气如虹的敌军围攻,就能守得住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更何况,别忘了西边!如果岳飞没拿下长安,张俊丶杨沂中缓过气来,东出潼关,兵临洛阳,那才是真正的四面合围,十死无生!」
这番连珠炮般的诘问,如同冷水泼头,让沉浸在「收缩固守」思维中的公孙胜等人猛地一个激灵。
他们只想着集中兵力,却未细想集中之后,要面对的是何等恐怖的攻击浪潮,以及可能来自西面的致命一刀。
朱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和焦虑中冷静下来,他听出了史进话中那未曾言明的决断,试探着道:「陛下圣明,是臣等思虑不周。收缩固守,若不能选择最有利的地形和时机,便是自陷死地。陛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史进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汴梁」上,然后划向「梁山泊」,又点向「大名府」,「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一步,岳飞没能拿下长安,西线崩溃,金军大举南下,那麽,我们要撤,也不是撤到洛阳等死!」
他的手指在汴梁丶梁山泊丶大名府之间画了一个三角形:「要撤,就全军撤往汴梁!以汴梁为核心,东联梁山泊水寨,北倚大名府呼应。西面,我们扼守虎牢关!虎牢之险,不下潼关!只要守住虎牢,金军西路主力便难以东进威胁汴梁腹地!」
他的眼神灼灼,仿佛在绝境中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生路:「如此一来,我军背靠汴梁坚城丶梁山水网,手握虎牢天险,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防御体系,相互策应。这,远比将所有鸡蛋放在洛阳一个篮子里,被动挨打,要主动得多,也安全得多!」
「放弃洛阳,全军撤往汴梁?!」
此言一出,公孙胜丶吴用丶朱武三人皆是大吃一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个想法,比他们提出的「收缩固守」更加大胆。
这意味着要主动放弃京城洛阳,放弃大梁的根基!
但仔细一想,却又不得不承认,史进的这个「最坏打算」,在战略层面上,似乎确实比单纯死守洛阳更高明,更留有腾挪的馀地。
打破了「都城不可弃」的思维定式,以空间换时间,以机动换生存。
朱武眼中重新燃起思索的光芒,缓缓道:「陛下此策……确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奇谋。只是,执行起来,千难万险。且需……需西线确已不可为,方可施行。」
史进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决绝与疲惫的神色:「不错。所以,现在还不是想撤退的时候!现在,我们一动,军心必乱,敌军必趁势猛攻,那才是真正的全局崩溃!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相信岳飞,相信卢帅,相信黄河边上的关胜丶宗颖丶林冲他们!」
他环视三人,声音沉凝如铁:「告诉你们,也告诉我自己,我大梁的将士,不是泥捏的!半天时间,他们挣得出来!」
公孙胜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看着他眼中那仿佛永不熄灭的火焰,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话语,心中的焦灼竟莫名地平复了几分。
他想再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轻轻的提醒:「陛下所虑深远,臣等不及。只是……只是若真到那一步,撤退之机,稍纵即逝。若慢了,只怕……」
「只怕撤退不及?」史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睥睨,「汴梁是什麽地方?是赵宋经营了百馀年的京师!城墙丶宫室丶府库丶武备丶粮仓……什麽没有?我们只要带着精锐人马和必要的粮草辎重过去,立刻就能依托现成的城防体系,站稳脚跟!比在洛阳从头加固要快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铿锵:「所以,不必慌!天,还没塌下来,也塌不下来!」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报——!!!」
又一声通传,自殿外响起!
但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是惊恐或悲怆,而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丶压抑不住的激动!
一名信使几乎是冲进殿内,扑地高声喊道:「潼关!潼关卢帅八百里加急捷报!潼关……潼关被我军攻克了!!」